他长大嘴巴，嗓子里再次发出那种如同卡带的声音。
它的每个字节都诡异至极，让人根本听不清他在说什么，但单从他的表情上来看，李玄都读出了两个字。
不服！
见状，李玄都嗤笑一声。
“不过是个区区的窃语皮鬼，真以为我认不出你了，居然敢在我面前如此嚣张？”
听到李玄都的话，男人的叫声明显停了一瞬，但很快，他的嗓子里就再次爆发出一阵刺耳的吼叫声。
这次不像是有人在说话，倒像是百鬼在哀嚎一般。
李玄都站在原地，看着头顶的白炽灯，因为他的哀嚎而微微颤抖，然后缓缓抬起右手，食指猛地朝他喉间点去。
“装神弄鬼！”
当李玄都的指尖落下的瞬间，男人嗓子里的各种怪声瞬间戛然而止。一道肉眼可见的黑影从男人喉间飞出。
那黑影落在诊室里，然后缓缓变成一个长相奇怪的东西。
这东西长着孩子一样的眼睛，老人一样的皮肤，却有着美女一般的红唇。
这东西化形的瞬间就在喋喋不休的说着话，但说出的话和刚才男人发出的声音几乎差不多，都是一些细细碎碎的话语。
语调有时候激动，有时候尖锐，有时候低沉，有时候是男生，有时候是女生，有时候是老人，有时候又是小孩，杂乱无章，又密密麻麻。
听着这乱糟糟的声音，李玄都皱起眉头，他毫不犹豫的抬起手来，一巴掌挥下去。
“啪！”
安静的诊室里这一巴掌显得格外清晰。
原本还在张大嘴巴嚎叫着的窃语皮鬼被这一巴掌打的嘴角歪斜，他嗓子里所有的声音都瞬间戛然而止。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这家伙会愤怒，会爆发的时候，他却突然捂住脸，缩成了小小的一团，躲在角落里，低声抽泣起来。
她的哭声也和她之前碎碎念的声音一样，仿佛有无数人的哭泣组合而成，但偏偏李玄都就从这杂乱的哭泣中听出了如同稚童一般的委屈。
他蹲下身子开始和它平视。
窃语皮鬼缓缓抬起头看向他，它的嘴巴张开了，但这次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李玄都停在他面前，眼中金光闪烁，窃语皮鬼的过往如同一道道幻影在他眼前闪过。
此刻他才真正看清楚这家伙的来源。
所谓的窃语皮鬼，不过是无数道不化的执念汇集而成。
千年以前，因为战乱造成了无数人流离失所，这些流民，在这广袤的土地上迁徙，求生，最终，无数人死在了流亡失所的路上。
他们临死的时候，留有遗言或者碎语，但无人知晓，无人听到，这些遗憾便变成了执念，每当这个时间出现在遭受打击后，心神溃散之人。
就会附着在此人身上，借助这份执念，吞噬掉他的声音，然后借着他的嗓子，将当年的那些遗言碎语全部说出来。
李玄都看完这种种过往，再次低头看向蜷缩在一起的这个家伙，不由叹息一声。
“你也是个可怜鬼！”
这家伙本无恶念，它只是出于执念的本能，想要寻找一个倾诉的出口，却不知道每一个被他附身的人，最终都会因为精气消耗而死。
“罢了，今日你我既然遇见，便是缘分，我便助你化去执念，脱离苦海。”
话毕，李玄都缓缓伸出手，食指亮起赤金色的光芒，他抬手点在窃语皮鬼的眉心。
金光从眉心钻入她身体的一瞬间，窃语皮鬼张大的嘴巴缓缓合上，他那张融合了众多人的脸，突然变得安静从容起来。
它看向李玄都眼底有感激，更有欣慰。
它感激李玄都能够救他脱离苦海，但更欣慰，这个世间终于有人读懂了他说出的话。
他让那些执念和遗憾有了宣泄之地，很快，他那道由黑雾形成的身体开始慢慢变淡。
一道道身影从他的身体里慢慢分裂出来，有老人，有小孩，有男人，有女人，但每一个人都是瘦骨嶙峋的样子。
很快，这密密麻麻的虚影就布满了整个诊室，下一秒，这些虚影仿佛预料到了什么一般，他们原本迷茫的脸上浮现出了一抹笑容。
随后，这些虚拟的身上开始泛起金光，每道虚影都朝着李玄都的方向深深的鞠了一躬，然后化作一缕流光，穿过了墙壁，窗户，消失在天空中。
被困了上千年的执念，终于在今日获得了解脱。
而已经瘫坐在椅子上的年轻男人，正在缓缓睁开眼睛。
那位老人家见儿子清醒，立刻爬了起来，一把抱住他，老泪纵横。
“好了……好了……你好了……”
年轻男人愣了一下，然后试着张嘴说话：“爸……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