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载光阴从他指缝间淌过,带走了太多东西,唯独带不走这张容颜分毫。
昨日破境时,天地元气曾如潮汐般涌入他四肢百骸。
那一刻他以为终于握住了扭转乾坤的钥匙——从指玄到天象,世人眼中犹如登天般的鸿沟,他跨过去了。
可此刻站在这里,掌心凝聚的磅礴真元在寂静中嗡鸣,他却比任何时候都更清晰地意识到:有些深渊,纵是登临绝顶也无法填平。
“素心。”
他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动时光,“我走到这一步了。”
屋内没有回应,只有更漏滴水声,一滴,再一滴,敲在二十年的晨昏线上。
他忽然笑起来,眼角细纹里有什么东西碎了,在烛光下泛起微光。
没有拭去,只是缓缓抬起双手。
真元自丹田升起时,整座侯府的地基发出低沉的共鸣。
若说从前内力是奔涌的长河,此刻便是倒悬的沧海——可这沧海要倾注向何处呢?
掌心贴上她手背的刹那,世界骤然寂静。
真元如春溪般渡过去,温柔地探入那些沉寂多年的经脉。
起初还能感知到微弱的回应,像深潭底偶尔浮起的气泡。
但随着时间推移,真元流逝的速度越来越快,快到他开始听见自己骨骼深处传来的细微裂响。
那不是消耗,是某种更可怕的吞噬——仿佛她体内藏着无底深渊,正沉默地吞食着天象境的力量。
“不对……”
他喃喃道,额前渗出冷汗。
可撤回已经来不及了。
某种执念催动着他将更多真元压进去,如同用整个海洋去填一道裂缝。
床榻开始震颤,梁柱簌簌落下细尘。
他看见素心的睫毛似乎动了一下——也许是错觉,也许只是烛影摇晃。
但就为这一线可能,他咬紧牙关,任由真元如决堤般倾泻。
“醒来。”
他从齿缝里挤出这两个字,发冠不知何时松脱,长发披散下来,“求你。”
房门在此时轰然洞开。
四道身影抢入时带进夜风,烛火剧烈摇晃。
“侯爷住手!”
冲在最前的青年伸手欲拦,指尖刚触及朱无视的袍袖就被震开三尺,“此法逆天而行,纵是耗尽修为也——”
“那就耗尽。”
朱无视没有回头。
他全部心神都系在那只冰凉的手上,系在真元流逝的尽头那一点渺茫的生机上。
嘴角渗出血丝,沿着下颌滴落,在素心月白色的衣袖上绽开细小而刺目的花。
就在此时,一声叹息从屋角阴影里浮起。
那叹息很轻,却奇异地穿透了真元激荡的嗡鸣,如一片羽毛落在紧绷的弦上。”铁胆神侯啊……”
声音里带着某种古老的疲惫,“你填进去的,从来就不是她需要的。”
朱无视的手终于颤抖起来。
不是力竭,是忽然看懂了这二十年来从未看懂的什么——关于沉睡,关于等待,关于有些门只能从里面推开。
真元仍在流逝,但他不再抵抗了。
只是俯身,用前额轻轻抵住素心的手背,像个终于承认自己迷路的孩子。
烛火“啪”
地爆开一朵灯花。
夜色还很长。
众人的目光被门口的身影吸引。
一袭丝质长袍的男子步履从容地踏入室内,竟是富甲天下的万三千。
面对聚集而来的视线,万三千唇角微扬:“此番进京料理些琐事,原想顺道拜会侯爷,不想正遇上这般情景,倒也算是缘分。”
他略作停顿,目光扫过屋内,“只是侯爷眼下这般,怕是救不了令千金。”
不待朱无视回应,万三千已继续开口:“万家祖传的典籍中曾记载一桩奇物,名曰‘九转回魂丹’。
据说此丹有逆转生死、重塑血肉之能。”
他的声音平稳而清晰,“纵使令千金伤势再重,若得此丹,也必能转危为安。”
朱无视闻言猛然上前,双手紧紧按住对方肩头:“此丹现在何处?先生可曾拥有?”
他的声音因急切而微微发颤,“若能以此丹救回素心,纵是要我性命相抵,我也绝不迟疑!”
万三千轻轻摇头,叹息道:“若我当真藏有此丹,早已双手奉予侯爷。
可惜这九转回魂丹终究是传说中的灵物,万某行走四方数十载,也未曾亲眼得见。”
他迎上朱无视灼灼的目光,“侯爷若真心求取,或许……该另寻门路。”
这番话让朱无视眼中的光芒骤然熄灭。
他踉跄后退,颓然跌坐于地,整个人仿佛被抽去了魂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