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秋
    若事有不逮,远走岭南亦是生路,不必念北境的烂摊子。

    若是你决定要走,快马加鞭,不要回头。

    盛芃芃走到门口,忽然停下了步子,她淡淡道,“前些日子在火器营试炮时,你说炮弹出膛时的后坐力太大,像压在肩上的担子。”

    “那时你说,怕自己扛不住。”

    盛阑抬眸,望向她映着廊外暮色的眼。那双眼睛里没有怜悯,没有劝慰,只有一种平静的笃定。

    “现在这担子,你已经扛得很稳了。”

    说完,她推门而出。裙角被风掀起一角,很快消失在回廊尽头。

    “…你也是。”

    正厅里只剩盛阑一人。烛火被穿堂风卷得晃了晃,将他的影子投在墙上,忽明忽暗,像他此刻翻涌的心绪。

    他低头看着案上那半杯冷茶,喉间发紧。

    扛得稳?

    他不过是没得选。

    这些世家大族在朝中盘根错节,盐运、粮草、私兵,甚至勾连突厥,若不把自己当成饵抛出去,这些毒瘤只会越长越深,最终拖垮整个北境。

    盛闻要他引蛇出洞,他便做这颗最扎眼的饵。

    哪怕事后要背负谋逆的污名。

    何况,这确有其事。自父皇御驾亲征,盛阑已经不知道多少次接到明里暗里地邀请,他并未回绝,也没有答应。

    窗外的风声更烈了,像是有无数马蹄正踏在远处的荒原上。盛阑起身,将那铜匣仔细锁好,又取出一张北疆舆图,在案上铺开。

    手指划过涿州的位置,那里是南下的咽喉,也是他计划的起点。

    “右贤王…卢玉成…”他低声念着,指尖在图上重重一点,“那就来吧。”

    烛火终于稳住了,在他眼底映出一点亮。那点亮里,没有了方才的挫败,只剩一种破釜沉舟的清明。

    他或许还做不到不以物喜不以己悲,但至少能做到明知不可为而为之。

    廊外传来更夫打更的声音,梆子敲了三下,已是三更天。盛阑吹灭烛火,转身进了内室。

    再者。

    他也想和盛闻以天下为棋盘,众生为棋子,酣畅淋漓地对弈一次。

    而此刻,盛芃芃的房间里,一盏孤灯还未灭。

    她正对着一张漠北地形图,在上面圈出几处隘口,旁边放着一封刚写好的信,收信人是平阳公主姚谅。

    盛芃芃将信折好,塞进竹筒,借着关窗放在窗沿上。

    窗外很快掠过一道黑影,取走了竹筒。

    她站在走到窗边,幽州的夜空只点缀着几颗疏星,远处的军营方向隐约传来人声。

    次日清晨,盛芃芃的车队驶出幽州城北门。十二辆马车都罩着青布,看着像运送粮草,实则每辆车里的粮草中都暗藏着子母炮的零件。

    盛阑站在城楼上相送,为首的那辆马车里,盛芃芃掀起车帘,朝他挥了挥手。

    他亦抬手晃了晃,算作回应。

    三日后。

    涿州城笼罩在一片绵密的秋雨中。豆大的雨珠砸在青石板路上,溅起细碎的水花,将城墙根下蜷缩的流民浇得瑟瑟发抖。

    守城的士兵抱着枪杆缩在箭楼里打盹,谁也没留意,城郊的密林里何时钻出了一列黑衣劲旅。

    一声尖锐的号角刺破雨幕。

    涿州南门的守军猛地惊醒,抬头便见城外骤然竖起十数面正黄色大旗,旗面在风雨中猎猎作响,正中绣着的“清君侧,诛奸佞”八个猩红的大字,被雨水浇透了,红得人眼生疼。

    正黄是除了太子之外的皇子皇女们可使用的颜色,如今在北疆地界的皇子,就只有——

    “是…是羽林卫的旗号!”有老兵认出旗号,声音都在发颤,“那不是四皇子的亲卫吗?他们怎么敢——?!”

    话音未落,城门已被撞开。三千羽林卫踏着积水列阵而入,盔甲上的雨水汇成细流,脚步声整齐划一,惊得檐下的麻雀扑棱棱乱飞。

    领头的少年一身墨色锦袍,外罩轻便铠甲,骑在一匹高头大马之上,正是盛阑。

    盛阑的声音不高,却穿透了雨声和士兵的惊惶。他并未理会匆忙赶来跪地求饶的粮官,径直走向城西那座传说中囤积着万石粮草的仓库。

    “本皇子奉监军令,接管涿州粮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