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9章 以为莽夫,实为妖孽
    入夜。天启城皇宫,养心殿。

    地龙烧得太旺了些。角落的瑞兽铜炉吐着细的青烟,龙涎香的气息沉郁清冽,沁入骨缝。

    承平帝披着明黄常服,盘腿坐在暖炕上。

    紫檀木矮桌正中摆着一方棋盘,黑白棋子犬牙交错。矮桌一角,一份薄薄的密折已经摊开,蝇头小楷密密麻麻,记的正是今日城门外的一切。

    他两指夹着一枚白子,悬在半空,迟没有落下。

    大内总管高福弓着腰,双手拢袖,像一道没有重量的影子,立在三步之外。连呼吸声都被他刻意压到了最轻。

    “啪。”

    白子落下,吃掉一小片黑子。

    承平帝没有抬头,目光盯着棋盘。声音平淡得听不出半点情绪。

    “萧尘,进城了?”

    高福身子微不可察地低了半寸:“回主子,进了。申时入的城,带着五百鬼面骑,直接歇在了兵部尚书柳震天府上。”

    承平帝轻笑了一声。

    那笑声极短,在空旷大殿里显得有些发冷。

    “住进柳家。一点都不避嫌。”

    他从棋篓里拈起一枚白子,指腹在温润的玉石表面轻轻摩挲。

    “朕听说,今日城门外,挺热闹?”

    语气轻描淡写。听不出任何喜怒。

    高福太熟悉这位主子了。

    语气越轻,底下的杀机越重。

    他垂着的眼皮微一颤。没有立刻开口,心中飞速掂量了“挺热闹”三个字的份量。

    主子既然问了,说明细节已经尽在掌握。

    与其等着被一层剥开,不如自己先把刀递上去。

    他缓缓屈膝,“扑通”一声跪在厚重的西域绒毯上,额头贴住地面。

    “老奴万死!”

    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惶恐。

    “主子召萧尘入京述职,老奴揣度圣意,想着主子或许想看这小子到了天子脚下是什么成色……便擅作主张,让礼部传了一道卸甲的口谕,想替主子先探他的底。是老奴逾矩,请主子降罪!”

    承平帝捏着棋子的手顿在半空。

    他抬起头。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落在高福伏低的背脊上。

    看了足三息。

    三息的时间,对高福来说,漫长得像在鬼门关前走了一遭。冷汗顺着鬓角渗出来,后背瞬间湿透一层。

    “行了,起来吧。”

    承平帝收回目光,将白子随意丢回棋篓,发出一声脆响。

    “揣摩圣意,替朕出头。”他语气里透着一股洞若观火的戏谑,“你跟了朕三十年,朕还不知道你那点心思?觉得朕想敲打这小子,你就替朕先递了鞭子。出了岔子,你来扛,没出岔子,朕领情。”

    他顿了顿。

    “好算盘。”

    高福顺势直起身,半跪在地上,苦着老脸不敢接话。

    “结果呢?”

    承平帝嘴角勾起一抹嘲弄。

    “鞭子没抽着,反倒让他当着两百禁军的面,把传旨的太监抽飞了。礼部郎中李善,差点被一刀抹了脖子。”

    高福低下头,声音发涩:“是老奴办事不力,殴打钦使、抗旨不遵,此等狂徒……”

    “他可没有抗旨。”

    承平帝冷声纠正。

    “太祖遗命——凡斩敌国王侯首级献捷者,入京不卸甲,面圣不解刀。百年没被人翻出来的铁律,他倒用得熟练。”

    高福噤若寒蝉。

    “这招棋,你走得臭。但也算替朕看清了一件事。”

    承平帝端起矮桌上的参汤,撇了撇浮沫,慢条斯理地喝了一口。

    “这小子确实有些胆色。懂得借势,懂得用祖宗法度来堵嘴,更懂得用三颗人头煽动满城民心。”

    他放下瓷碗。

    “他爹萧战啊……”

    沉默了两息。

    “太干净了。干得让朕睡不好觉。打了胜仗跟没事人似的,从不居功,从不张扬。军心只认他一个人。”

    手指在矮桌上轻轻叩了两下。

    “这小子倒好。浑身带刺,一身毛病。嚣张、跋扈、目中无人。”

    语气忽然淡了下来。

    “有毛病的人,才好用。”

    高福敏锐地捕捉到了皇帝语气中那一丝轻蔑,立刻凑趣道:“主子说得极是。木秀于林,风必摧之。他今日带着兵马招摇过市,把文官的脸踩在脚底。秦相那边,恐怕早就摔杯子了。”

    承平帝冷哼一声,眼中闪过一丝厌恶与释然。

    “他越嚣张,得罪的人越多。刚极易折。天启城的水有多深,他很快就会知道。”

    语气笃定。

    一个把“嚣张”写在脸上的武将,不可怕。可怕的是咬人的狗不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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