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鲁撑着刀,缓缓站了起来。
他拖着沉重的步伐,走到那名黑狼部百夫长的尸体前。
手起,刀落。
干脆利落。
身后的夜狼卫们面无表情地走上前,重复着同样的动作。
割头。装袋。
一阵踩碎积雪的脚步声传来。
乌赫托走了过来。
他身上也挂了彩,左臂被弯刀划了一道极深的口子,只是用一块破布条胡乱缠着,还在往外渗血。
两人在雪地中对视。
"你迟到了。"赤鲁的声音很冷,像冰碴子一样。
"我一直在山脊上看着。"乌赫托毫不避讳,语气同样生硬。
赤鲁盯着他看了足足两息。
他的喉头剧烈地滚动了一下。那股被人当猴耍、被人试探的翻涌怒意,被他硬生生咽回了肚子里。他现在需要乌赫托,需要这股力量,所以他必须忍。
乌赫托也没有移开目光。他仔细端详着赤鲁满身的血污、崩裂的左肩、以及那双红得仿佛要滴出血来的骇人眼睛。
"你明知道情报有误,人数不对,还敢动手。"
乌赫托的声音沉了下来,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动容。
"我在上面看得清清楚楚。八十多个正规步卒,你手底下大半是还没驯服的废物马贼,你自己更是浑身是伤。换了别人,早跑了。"
他顿了一下,深深吸了一口气。
"你没跑。你的人也没跑。你硬生生拿命扛住了第一波最猛的冲击。"
乌赫托的目光从那些被夜狼卫一刀毙命的尸体上缓缓扫过。切口精准,招招致命。哪怕是强弩之末,这群夜狼卫依然展现出了令人胆寒的战斗素养。
"而且,你们对黑狼部的人,确实一点都没手软。够狠。"
赤鲁没接话,只是冷冷地看着他。
沉默了几息。
乌赫托缓缓点了一下头。像是终于下定了某个决心,放下了所有的防备。
"我们有相同的敌人。你证明了你的价值,也证明了你的胆量。"
他抬起右手,单手抚胸,对着赤鲁行了一个草原上最古老、最郑重的军礼。
"这是我们合作的开始。"
赤鲁看着那只抚在胸口的手。
他没有回礼。
"粮车对半分。"赤鲁抬手,指向那些装着血淋淋人头的麻袋,"人头归我。"
乌赫托没有异议。他知道,这是赤鲁去换取精良武器的筹码,也是他们复仇的希望。
赤鲁转过身,没有再看乌赫托一眼。
"下次——别再试探我。我不喜欢把命交给一个随时会袖手旁观的人。"
他走了两步。停下。
没有回头。
"但你那一箭,我记着了。算我欠你一次。"
乌赫托站在原地,默默地目送那道浴血的背影走远。
——
赤鲁没有耽搁。
战场上不能多待一刻。
"哈萨尔。"赤鲁靠在粮车帮子上,让一个夜狼卫给他重新包扎左肩。布条勒紧的瞬间他面色发白,但没吭声。
"少主。"
"带人把峡谷里里外外清干净。"赤鲁的声音压得很低,"尸体全拖到峡谷北面那片碎石坑里,用碎石掩埋。血迹能盖的盖雪,盖不住的就等今晚的风雪。战马全收拢,不能留一匹在外面。"
他抬眼扫了一圈峡谷两侧的崖壁。
"运粮队失踪,苍狼迟早会派人沿线路搜。但只要不留下明显的厮杀痕迹,他们就没法确定是在哪一段出的事。时间拖得越久,对咱们越有利。"
哈萨尔重重点头,转身去安排人手。
赤鲁又叫住他。
"阵亡的弟兄——"他顿了一下,嗓子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找个高地,垒石丘,朝天。等清完战场再办。"
哈萨尔应了一声,眼眶微红,没多说什么,大步走了。
接下来大半个时辰,峡谷里忙而不乱。
夜狼卫负责指挥,碎骨岭的马贼负责出力。尸体被一具一具拖走,洒在雪地上的血被铲起的碎雪和冻土掩盖。几匹缴获的战马被牵到避风处,马身上带有黑狼部烙印的辔头被拆下丢进石缝。
乌兰部的人也没闲着。他们默契地清理着自己那一侧的战场,动作熟练得像是干惯了这种活儿。
这些年窝在风吼谷里,能活到现在的,哪个不是把脑袋系在裤腰带上过日子的亡命徒。
粮车分完后,乌赫托带着属于他们的四车物资,领着人往风吼谷方向撤了。
临走前,两人目光短暂相碰。
什么都没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