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头低回来。
"找块高地。"
嗓子像被砂纸磨过。
几个夜狼卫默默动了起来。
他们在附近一处岩坡上找到了一道天然石缝,风口朝天。七具遗体被一个一个抬上去,并排放进去。
赤鲁亲手把那个年轻卫士放到最后,把他的手臂摆正,交叠在胸前。
然后搬来碎石,一块一块垒成石丘。
草原人的规矩——死后归于天。石丘挡住野兽,灵魂从石缝间升上去,找天上的鹰。
最后一块石头垒好。
赤鲁在石丘前站了很久。
"是我送你们走的。不是苍狼的狗。"
然后转身。
"走。白天躲着,天黑赶路。"
四十六个夜狼卫默默跟上。
没有人回头。
——
连续三天,昼伏夜行。
白天钻进岩缝或积雪掩埋的洼地里窝着,不生火,不说话。
渴了咽一口雪,饿了干嚼冻硬的炒面和肉干。
天一黑就爬出来,借着星光和赤鲁脑子里那张刻了几百遍的草原地图摸黑赶路。
避开一切水草丰美的地方,专走碎石戈壁、干涸盐碱滩、风蚀沟壑。这些连牲口都嫌弃的烂地方,恰恰是巡逻骑兵最不愿踏足的死角。
赤鲁走在最前面,白天也不怎么睡,窝在岩缝里盯着那块羊皮看。羊皮上刻满了他用刀尖划的线——地形、水源、部落分布。有些线划了又划,深得快把羊皮戳穿。
第三天后半夜,他们钻进了草原深处一片叫"死骨滩"的不毛之地。
寸草不生。狂风裹着冰碴子呼啸而过,积雪盖在碎石上,白茫茫一片。连最穷的牧民都不让牲口踏足这里。
没有水草就没有牧民。没有牧民就没有苍狼的耳目。
干涸河床底部有一处背风的崖壁。崖根处积雪被风削去大半,露出冻得铁硬的黑色岩面。
"扎营。"
两顶粗毡军帐在崖壁下撑起来,帐口朝背风面。剩下的人挤在崖壁根底下,拢起几堆篝火。火不敢生大,怕远处看见烟。
赤鲁环视四周:"东南西北各布一个暗哨,两个时辰一换。"
忙完这一切,天蒙蒙亮了。
营地里响起鼾声。连着赶了三天夜路,大部分人挨着崖壁一坐下就睡着了。
赤鲁没睡。
他独自走向崖顶。
死骨滩的冷风迎面切过来,刮得眼睛生疼。
赤鲁坐在崖顶巨石上,借着晨光端详手里那把军刀。
三天前,这把刀送走了七个弟兄。
他翻过来看了看刀柄处那两个字。镇北。
杀父仇人的刀。送走兄弟的刀。保住他性命的刀。
他缓缓握紧刀刃。
锋利的精钢切开掌心,鲜血涌出,顺着血槽流下,一滴一滴砸在巨石上。
没有松手。
疼。但这种疼让他清醒。
这两个月吃的苦太多了,多到身体已经麻木,有时候走着走着会忘了自己为什么还活着。只有疼的时候才能想起来——
向仇人低头的耻辱。亲手送走弟兄的耻辱。活得像条野狗的耻辱。
总有一天,他要把这些连本带利还回去。
良久,赤鲁松开手。
掌心的伤口翻着肉,他拿雪搓了两把,血冻住了,不怎么流了。
跳下巨石,从行囊里翻出那块半干的羊皮,铺在崖壁下避风处。
蹲下来,用带血的刀尖在羊皮上刻画。
一个大圈——苍狼的王庭。
几条纵横交错的线——黑狼部各万人队的巡逻范围。
巴奇鲁叔不在了。从前这些事都是他替自己参谋。现在得自己来。
他盯着羊皮上的刻痕,脑子转得飞快。
四十六个人。这点兵力在草原上,连一个小部落都打不过。
萧尘要的是黑狼部的人头和情报。十颗人头换一批物资。拿不出这些东西,十天后的补给就是一句空话。
他需要更多的人。
而且必须是那种没有退路、只能跟着他拼命的人。有退路的人靠不住——一看见苍狼的旗子就会跑光。
只有走投无路的亡命徒,才会把命押在他身上。
他的目光顺着羊皮上那些刻痕,移向边缘地带。
"无主之地"。
草原上最贫瘠、最险恶的夹缝地带,盘踞着一群被草原抛弃的人——流放者、逃兵、杀人犯。他们像秃鹫一样靠劫掠商队为生。草原人管那些地方叫"秃鹫窝"。
赤鲁的刀尖停在了一个叫"碎骨岭"的刻痕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