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别说,我与人族之间因果盘根错节,若真有灭顶之灾,天机震颤,我岂会毫无察觉?”
他眉峰拧起,反复推敲。
事出反常,必有蹊跷。他当即收功出关,直奔娲皇宫,想向师尊女娲问个明白。
刚踏出洞府石门,却见羲和与常曦并肩迎面而来,步履轻悄,神色微凝。
“公子,女娲娘娘命我二人传话——她近日要回娲皇宫静修一段时日,此刻已然启程,特让我们知会您一声。”
羲和垂眸低语,声如细线。
“另有一句,娘娘特意叮嘱:这段日子,她不见客,尤其不愿见您。若您执意前往娲皇宫,她亦不会开宫门相迎。”
常曦补上一句,指尖无意识绞着袖角。
“这个糊涂女人!为了她那位妖皇兄长,竟真要颠倒黑白、弃人族于不顾?”
“亲手捏土造就的子民,说抛就抛?”
李景洋喉结一滚,怒意如岩浆冲破地壳,脸色铁青,声音劈开空气般掷地有声。
这是他自拜入女娲门下以来,头一遭以如此字句斥责师尊。
“好骇人……”
姐妹俩呼吸一滞,目光交汇,只觉李景洋周身气压骤降,似黑云压城、雷霆将炸,连风都凝住了。
她们不敢多言,却忍不住暗忖:究竟何等大事,竟能让这对师徒刀锋相对?
而就在羲和与常曦话音落定的那一瞬,李景洋脑中电光石火——全明白了。
人族,必已陷落绝境。
且这场浩劫,十有八九出自妖族之手;否则女娲不会断然出手,以圣人之力遮蔽天机——
既斩断了他对人族气运的感应,也封死了人族向她、向他祈援的所有通路。
走投无路之下,人族才拼死摇响那枚唤神铃,硬生生将他从悟道深处拽回尘世。
“你拦我?我偏要闯!”
他五指攥紧,骨节泛白。
“今日我倒要瞧瞧,谁敢动我人族一根毫毛!”
“巫也好,妖也罢——屠我一人,我必斩尔一命;杀我一族,我便血洗尔族!”
话音未落,他袍袖一振,转身大步离去,背影决绝如刃。
羲和与常曦怔立原地,望着那抹疾行而去的身影,满心茫然。
她们从只言片语里,隐约拼凑出几分真相,可这事牵扯的,一个是执掌造化权柄的天道圣人,一个是自家主君,她们连揣测都不敢放重了气息。
黄河之滨。
这里是人族发源之地,昔年不过百万之众。
可自从巫妖两族掀起围猎人族的腥风血雨,散居洪荒各处的人族残部,便如飞蛾扑火般涌向这片故土。
途中饿殍载道,妖禽掠空,巫卒伏击,尸骨铺满千里古道。
百个部落出发,能活着抵岸者,不足其一;千部同行,或仅存一脉。
如今河畔聚居的人族,已逾千万之数。
可他们万没料到——
纵使踏碎筋骨、淌干热血逃至此地,仍躲不过那一场血色屠戮。
火之祖巫祝融,率十万赤甲巫兵,已列阵黄河对岸。
他立于高崖之上,俯视彼岸:几十里连绵茅屋如蚁群蛰伏,岸边密密麻麻挤满人族,脸上刻着惊惶、疲惫,还有藏不住的恨意与绝望。
祝融唇角一挑,眸中燃起灼灼烈焰,那是猎手盯住濒死猎物时,才有的亢奋。
“巫族儿郎听令——随我渡河!斩尽此族,戮妖剑成!”
祝融一声怒啸,周身烈焰炸裂,骤然显出兽首人身的祖巫法相——赤鳞覆体,双耳缠绕暴烈火蛇,脚下踩着翻腾咆哮的赤炎火龙,身高直贯云霄,足有亿万丈之巨。他一步踏碎黄河浊浪,裹挟焚天之势,朝人族祖地碾压而来。
“祝融!你真要撕破脸皮,将这些年巫族与人族之间的情分,尽数烧成灰烬?”
人族三祖燧人氏、有巢氏、缁衣氏并肩立于族人最前方,衣袍猎猎,脊梁如铁。
他们仰头望着那遮天蔽日的祖巫真身,望着踏火而来的祝融,也望着他身后密密麻麻、手持烈焰火炬的巫兵。燧人氏握紧手中石钻,声音沙哑却清晰,字字如灼。
祝融连眼皮都未掀一下。
只见那山岳般巍峨的巨足,自火龙脊背一跃而下,裹着滚烫气浪,朝着人族聚居之地狠狠跺落!
在他眼里,天地间唯分两界:巫族,或非巫族。
纵使这些年底层巫人混居、血脉交融,甚至催生出半巫半人的“巫人”,又与他何干?
他只贪恋此刻——骨肉崩裂的脆响,魂魄焚尽的微光,还有那扑面而来的、浓得化不开的绝望气息。
“完了。”
燧人氏喉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