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杨寧
    大越朝,南寧府魁山县城外城。

    午后,日头毒辣得能將石板路晒出一层浮烟。

    杨寧拉著空板车回到脚行聚集点的时候,汗衫早已湿透,紧贴在精瘦的背上。

    “阿寧回来了?”

    脚行管事老吴头从阴凉处探出半个身子,手里拿著帐簿。

    杨寧点点头,从腰间摸出一袋子铜板递过去:

    “吴伯,今天的利钱。”

    老吴头接过钱,一枚一枚数过,在帐簿上划了一笔,这才抬眼打量杨寧:

    “今天拉了几趟?”

    “四趟粮食,三趟杂货。”

    杨寧抹了把额头的汗,將板车推到墙边架好。

    车把手上磨得发亮的地方,是他这一年里一寸寸磨出来的。

    “嗯,像你爹,还算勤快。”

    老吴头难得夸了一句,隨即又压低声音:

    “东三街南边陈掌柜那儿明天有批瓷器要运,轻巧活儿,我给你留著?”

    杨寧心头一暖,怀中摸出几枚铜板向他怀里揣去:

    “多谢吴伯。”

    老吴头摆摆手,示意他可以走了。

    杨寧却没有立刻离开,而是转头望向脚行大院中央那片被踩得结实的空地。

    七八个穿著灰布短打的汉子正扎著马步,双臂平举,一动不动。

    汗水从他们额角滚落,在土地上砸出一个个深色圆点。

    站在前头指导的是脚行行会教习师傅赵铁,身形魁梧,双臂筋肉虬结。

    一个行会想要在这纷乱的世道上立足,那么修炼武艺是必不可少的。

    “腰要沉!气要匀!

    磐石桩功讲究的就是一个『稳』字!

    现在『稳』了,以后才能『活』。

    狗崽子们,不要好高騖远。

    只有桩功练好了,气血才能活跃。

    活动了气血方能踏入到武者道路上。”

    赵铁的声音洪亮,在院子里迴荡。

    杨寧悄悄挪到墙角的石磨旁,一边用破布擦拭脸上的汗,一边目不转睛地盯著那些人的动作。

    他的目光尤其落在赵铁柱的脚上。

    他要看脚趾如何抓地,重心如何分布,膝盖弯曲的角度……

    这一个月来,每天午后交车后,他都会在这里“偷师”。

    看了一会儿,杨寧不由自主地也开始模仿。

    他双脚分开与肩同宽,膝盖微屈,双手虚抱於腹前。

    动作好像不如那些行会弟子標准,却自有一股沉稳劲儿。

    “嚯,寧哥儿又在比划呢?”

    旁边传来熟悉的笑声。

    杨寧不用回头就知道是同行老李。

    老李比他大五岁,在脚行干了八年,是出了名的嘴碎。

    “閒著也是閒著。”

    杨寧保持著桩功姿势,轻声回道。

    老李蹲到石磨上,叼著根草茎:

    “你说你,每天拉车累个半死,还在这儿摆弄这些花架子。

    能练出个啥?又没有师傅教。”

    旁边几个刚歇下来的脚夫也凑过来。

    “就是,寧哥儿,省点力气吧,明天还得干活呢。”

    “真要学武,不如攒点钱,正经拜个师。”

    杨寧只是笑笑,没有辩解。

    他的呼吸逐渐平稳,儘管双腿已经开始微微颤抖,但他仍然坚持著。

    一年了,从最初只能站半炷香时间,到现在能稳稳站上一炷香,只有他自己知道这其中的变化。

    赵铁往这边瞥了一眼,眉头微皱,却也没说什么。

    行会规矩森严,桩功不传外人。

    但杨寧也算是熟面孔了,他爹也是脚行老人。

    况且他只是远远看著模仿,没有了行会里不外传的药物和技巧,这东西就是个花架子,什么都学不到。

    他也不想管了。

    又过了一炷香时间,行会弟子们收了功,三三两两地散去。

    赵铁最后一个离开,经过杨寧身边时,脚步顿了顿。

    “脚趾再扣紧些。”

    留下这句话,他便大步走了。

    杨寧一愣,隨即按他说的调整姿势,果然觉得下盘更稳了些。

    他心中有些感激,朝赵铁的背影微微点头。

    待到院子里空无一人,杨寧才缓缓收功。

    一套桩功下来,汗水又湿了一层衣衫,但奇怪的是,疲惫感反而减轻了不少。

    他拍了拍身上的尘土,朝家的方向走去。

    魁山县城外城分东西南北四区,杨家在破落的东三街某个街区。

    那街区一带住的都是些手艺人、小贩和苦力,街道狭窄,房屋低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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