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正——”
他顿了顿,忽然咧嘴一笑:
“还挺爽的。”
苏轮偏过头看他。
谭行眨眨眼:
“怎么?不爽吗?”
苏轮沉默了一息。
然后他低下头,嘴角,微微扬起。
隨即关掉论坛,打开文档页面,开始写了起来。
谭行见状,好奇问道:
“大刀,在干啥?”
“写家书。”
苏轮淡淡回道。
“哦!那你写吧!老子睡了!明天还要去参谋部报导,你先別搞太晚!”
“嗯!”
苏轮应了一声。
病房里安静下来。
只有净化系统低沉的嗡鸣,和偶尔传来的、极远处的风啸。
谭行翻了个身,面向墙壁,很快呼吸就变得绵长——这傢伙好似一直都是这么没心没肺,跟切换开关似的,说睡就睡。
苏轮没动。
他坐在床上,腿上放著终端,屏幕的微光照在他那张永远没什么表情的脸上。
文档光標在闪烁。
他盯著那个光標,看了很久。
家书。
这个词对他来说,既熟悉,又陌生。
苏家是拥有『斩龙』武號的世家,祖上三代都在长城服役。
从他记事起,家书就是生活的一部分——爷爷写给父亲的,父亲写给母亲的,母亲写给长城戍边的叔叔的。
但轮到自己写的时候,他才发现,这件事比想像中难。
写什么呢?
写昨天差点死在疫潮里?
写邪神投影盯著自己的时候,后背发凉,心跳停摆?
写最后活著跨过界碑那一刻,腿软得差点跪下去?
不能写。
写了,显得自己太娘们了!
那写什么?
写今天被两位天王慰问?
写今天被三位五星参谋按脚?
写战区论坛上那篇爆火的帖子?
写自己叼著三根烟、耳根红透的样子被记录仪全程拍下?
好像……也不行。
家里人看了,大概会以为他失心疯了。
苏轮盯著屏幕,眉头微微皱起。
光標还在闪烁。
一个字都没有。
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手指终於落在键盘上。
【父亲,母亲:
见字如面。
前几天刚结束一场战斗,活著回来了,没受什么大伤,別担心。
我加入了一个小队,虽然现在还没来得及定武號,但是队长真的是个强人!
写到这里,苏轮的手指顿了顿。
他偏过头,看了一眼旁边病床上睡得正沉的谭行。
月光从窗户洒进来,落在那张毫无防备的脸上。
谭行嘴巴微张,呼吸均匀,偶尔咂咂嘴,不是的轻声呢喃:“爽!真爽!”
苏轮收回目光,继续写:
他虽然年纪比我小,但是修为比我高!
莽得很,但命大。
跟著他出任务,虽然嚇人,但总归能活著回来。
....
他又顿住了。
“虽然嚇人”这三个字,写得轻巧。
但真正站在战场上的时候,那种被邪神投影盯住的感觉,那种疫潮从四面八方涌来的窒息感,那种刀砍到手软、呼吸都是血的铁锈味——
他没写。
也不能写。
他想了想,继续敲字:
跟著他,总能让我感觉......我没白活。
这四个字打完,他盯著屏幕看了很久。
没白活。
是的。
在来长城之前,他是战龙世家的天才,同辈之中能作为对手的,也就寥寥数人。
擂台比武,他贏过。
荒野爭锋,他胜出过。
家族荣耀加身,同龄人仰望,鲜花和掌声从来不曾缺席。
那种生活——
让他感到厌倦。
他不知道该怎么跟父母解释这种厌倦。
不是矫情。
是真的厌倦。
当你能预见自己未来十年的每一步——
今年打贏同辈,明年挑战上一届,后年代表家族出战,再后年按部就班进入军队,熬资歷,等升迁,最后退役,坐在院子里晒太阳,给孙子讲当年的故事。
每一步都清晰可见。
每一步都理所当然。
每一步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