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语气里听不出多少熟稔的亲热,也谈不上刻意的疏远,只有一种深陷泥潭者对所有试图靠近之人的、麻木的隔阂。
他们一同从那次地狱般的虫潮侦查中生还,一同躺在战地医院的急救舱里,某种程度上算是“过命”的交情,却也仅此而已。
惨烈的共同经歷,並未让这两个同样破碎的男人变得亲近,反而像两面镜子,照出彼此最不堪的狼狈,下意识地想要迴避。
裘钢没有立刻回答,他先是缓缓地、有些吃力地环视了一圈这间堪称“家徒四壁”的屋子。
目光扫过墙角堆积的灰尘,扫过破碎的窗玻璃,最后,定格在关烈床边、地上那一片狼藉的空酒瓶上。
透明的、绿色的、棕色的玻璃瓶东倒西歪,在昏暗的光线下泛著冰冷而颓废的光。
他那张因病痛和虚弱而显得异常憔悴的脸上,原本还有些浑浊的眼神,在看到这些酒瓶的瞬间,陡然变得锐利起来。
蜡黄的麵皮绷紧,深陷的眼窝里射出一种近乎严厉的、属於昔日铁血军官的光芒。
他猛地往前又踏了一步,儘管这一步让他再次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得弯下了腰,但他抬起头时,盯著关烈的目光却像两把淬了冰的刀子,声音嘶哑,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冷硬与失望,一字一句砸在寂静的空气里:
“关烈。”
“老子拖著这半口气爬过来,不是来看你这副熊样的!”
他抬起那只同样枯瘦、却依旧能看出曾经力量轮廓的手,颤抖著,指向地上那些酒瓶,又猛地指向关烈那张鬍子拉碴、泪痕未乾的脸:
“瞧瞧你现在!啊?像什么样子?!”
“北疆冻土上,面对万千虫崽子都敢嗷嗷叫著往前冲的『狂刀』关烈,那个骨头断了用牙咬、血流干了用泥糊的汉子……就他妈变成现在这个……瘫在烂酒瓶子堆里喝猫尿的废物?!”
裘钢的声音因为激动和病痛而断断续续,却异常清晰,每一个字都像鞭子,抽打在狭窄的空间里:
“自甘墮落!”
“你他娘的对得起你那条没了的胳膊吗?!
对得起你肚子里那些碎了的武骨吗?!
更他娘的……对得起那些为了让我们活命,一个个扑进虫堆里再没回来的弟兄吗?!”
“他们豁出命去,不是为了让你活成这摊烂泥的!”
“老子武骨也碎了!身子也垮了!医生也说老子没几天好活了!可老子至少……至少还想挺直了脊梁骨喘气!
还没学会用酒精泡著自己等死!”
剧烈的咳嗽再次打断了他的话,裘钢弯下腰,咳得撕心裂肺,蜡黄的脸涨成了紫红色,仿佛下一刻就要把內臟都咳出来。
但他那双死死盯著关烈的眼睛,却燃烧著不屈的、愤怒的火焰,那火焰,竟比他健康的全盛时期,更加灼人,更加……刺痛人心。
“滚!!”
关烈像是被烧红的烙铁烫到,猛地爆发出一声嘶哑的咆哮!
他左手猛地一挥,將床边一个空酒瓶狠狠扫飞出去,瓶子撞在墙上,“砰”地一声炸裂,碎片和残酒四溅。
他抬起头,那张被泪水、鬍鬚和污垢覆盖的脸,此刻扭曲出一种混合了极端愤怒、被戳中痛处的羞恼,以及更深层痛苦的狰狞。
他双眼赤红如血,死死瞪著佝僂咳嗽的裘钢,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混合著血腥气和酒气,硬生生碾磨出来:
“裘钢!裘大会长!你他妈……咳咳……你他妈一个前武道协会会长的独子!
含著金汤匙出生,资源、名师、前途……什么都摆在眼前的人!”
他剧烈地喘息著,胸口像破风箱一样起伏:
“你懂什么?!啊?!你经歷过老子经歷的东西吗?!从实验室的笼子里像狗一样爬出来,看著爹妈死在眼前,靠著对一个人的恨活下来,好不容易有了几个能把后背交出去的兄弟……
然后又眼睁睁看著他们一个个……为了让你这个『老大』能完成任务……死得连块整肉都找不著!!”
关烈的情绪彻底失控,声音越来越高,嘶吼声在狭窄的房间里迴荡,震得灰尘簌簌落下:
“老子承认!你裘钢是条真汉子!跟那些只会坐在安全区里指手画脚、拿我们这些泥腿子的命当数字填报告的高官子弟不一样!
你敢跟我们一起上战场,敢把后背亮给我们这些『苦哈哈』,重伤了也没皱过眉头!老子服你这一点!”
“但是....!”
他话锋陡然一转,双眼里,愤怒褪去,只剩下无边无际的、冰冷的空洞和绝望,声音也骤然低了下来,却更加刺骨:
“你没资格……站在这儿……用这副样子……批判我。”
“批判我怎么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