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明远垂下脑袋，像个被抓了现行的鹌鹑，一声不吭地把脸埋进大碗里。
拼命往嘴里扒拉着滚烫的馄饨，连嚼都不嚼就往下咽。
房娘看着宋明远这副有口难辩、窘迫到极点的模样，终于忍不住放声大笑了起来。
她笑得肩膀直颤，笑声引得旁边几桌吃面的力工都转头看了过来。
房娘毫不在意那些汉子们粗鄙的目光，转身冲着摊主的后背喊了一嗓子。
“老板，去旁边的炉子拿个刚打出来的芝麻烧饼！”
摊主应了一声，用油纸包着个焦黄酥脆的烧饼跑过来递上。
房娘接过来，随手扔在宋明远的碗边上。
“行了，别把脸埋在碗里了。”
“多吃一口干粮，好补补你身上没处撒的虚火。”
宋明远一声不吭地抓起烧饼，狠狠咬了一大口。
……
吃过午饭，两人一前一后走回绸缎庄的后院。
这一整个下午，宋明远再也没敢抬头乱看一眼。
算盘珠子被他拨得噼啪作响。
直到手指头磨出了红印子，他也没敢停下片刻。
宋明远拼了命地认字、算账、背口诀。
不知过了多久，太阳往西边沉了下去，铺子里的光线也暗了下来。
前厅的伙计们挨个扛起厚重的木门板往门框上装。
宋明远把红木算盘往抽屉里一推，站起身准备收工。
“等等！”
房娘开口叫住了他。
她伸手拉开手边的暗柜，掏出一本边角磨得起毛的旧账册。
“把这个拿回去。”
房娘把旧账册递给宋明远。
“晚上照着里面的名目多给我练两遍。”
“明天早上一来，我立刻抽考。没问题的话，从今以后你就是这家店的账房了。”
宋明远闻言赶忙大步走过去，伸出双手将账册接住。
他把账册往怀里一揣。
“多谢房娘，我晚上一定好好看。”
房娘看着他这副紧绷绷的轴劲儿，眼底的严厉化开了几分。
她走过来直接站到了宋明远面前。
抬手捏住宋明远的外衫领口用力扯了两下，替宋明远把翻卷的衣领理得平平整整。
房娘的目光柔和下来，“好好干，姐姐看好你。”
宋明远红着脸对房娘道了谢后，双手捂着怀里的旧账册，就往城郊的小院走去。
走到几十步开外的小院门口，宋明远看到门口稳稳当当停着一辆青帷马车。
宋明远刚走进小院，就看到柳如意正背对着门，手里捏着一把木梳，正对着案上的铜镜一下下刮着散落的发髻。
柳如意脸上的神色寻常极了，仿佛院门口的马车根本就不存在一样。
宋明远咬了咬牙，到底没憋住肚子里的疑问。
“嫂嫂，门口停着的马车……”
柳如意闻言立刻转过身，直勾勾地盯住宋明远。
脸上原有的笑意，瞬间退了个干净。
“你问那么多做什么？”
“不是和你说过，不该你打听的事，别瞎打听。”宋明远被柳如意冷冰冰的话堵得胸口发疼。
他喉结上下滚了两圈，把脑袋垂下去，盯着脚尖闷声闷气地嘟囔。
“我就是随口一问……”
柳如意看着宋明远这副委屈模样，眼底闪过一丝挣扎。
再开口时，语气也彻底软了下来。
“明远，你只管把自己的日子过好，旁的不用操心。”
柳如意抛下这句话，直接越过宋明远走向了卧房。
宋明远一个人孤零零地立在堂屋中央，看着柳如意的背影，根本理不清心里是个什么滋味。
脑子里突然想起中午房娘敲打他的话。
“别整天想那些不该想的！”
宋明远握紧拳头用力捶了一下大腿。
可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偏偏越是往下压，反而在心底里冒得越厉害。
宋明远深吸了一大口气，走到方桌前坐下，翻开账册开始练字。
可笔尖落在纸上，写出的字歪歪扭扭，怎么也静不下心来。
他干脆把毛笔往桌上一丢，站起身，吹灭了桌上的油灯，转身朝卧房走去。
路过柳如意卧房门口时，宋明远停住了脚。
柳如意的房门竟然没关严。
两扇木门半敞着，透出里头昏暗的月光。宋明远下意识往门缝里看。
木床上，柳如意正侧着身子熟睡。天气热，她身上只搭着一层薄薄的夏被。
素色的肚兜细带不知什么时候散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