唱罢,巫者神情肃穆,忽而抬手指天,忽而顿足叩地,动作如行云流水,却又暗含某种玄妙的韵律。
两侧侍者垂首而立,屏息凝神,不敢稍有惊扰。整个庭院笼罩在一片庄严肃穆的气氛之中。
回廊中穿过一阵风,带来一丝凉意。
姜宁仰头望向漆黑的廊柱。
如今天下医术了得的华铭南谢都眉头紧锁。
谢成昀若是撑不下去……
若是死了……
她又该如何自处?
这个念头刚一冒头,姜宁的心脏仿佛被捏住,停止了跳动,浑身的血液都凝固了,冷汗哗啦啦直冒,内衫浸湿贴在脊背上,令她难受极了。
她明明恨他的欺骗,怕他的强迫,又恨又怕之下,只想远远逃离了才好。
可如今谢成昀命悬一线,她却比谁都害怕。
这种矛盾撕扯着她的心,让她几乎喘不过气来。
何况……还是阿娘伤了他。
此番是阿娘的错。
想起谢成昀在重伤之际,仍撑着最后一分力气让人带阿娘离开的场景,姜宁心中越发难受。
无处可去的姜宁僵硬地坐在回廊边,听着院中巫医吟唱着一首又一首曲调古怪的歌谣。
那声音忽高忽低,时而如泣如诉,时而慷慨激昂,显得格外诡异。
她木然地盯着地面,心绪如麻。
不知过了多久,院中的松明燃起来了。
“姜女郎?”
回廊深处传来不仅不慢的脚步声,由远而近,近看了才发现,是一位风度翩翩的郎君。
那郎君高冠博带,像是什么刚入世的大儒,神态温和自若。见姜宁露出狐疑的表情,那郎君微微一笑,解释道:“在下谢孟安。”
姜宁回想起来,谢孟安是谢成昀的义兄,与谢成昀一同为谢丞相的左膀右臂。
姜宁行礼问好。
谢孟安还礼后,目光温和却带着审视:“子暄可好些?”
姜宁动动唇,不知该如何回答。
见她不语,谢孟安也不勉强,只是那温润的声音说出的字句却夹枪带棒:“姜女郎,若没有你,子暄也不会如此。子暄至纯至善,我劝你尽早离开此地,免得惹上不该惹的人。”
至纯至善?
谢成昀么?
姜宁神色沉了下来,她强压着怒火:“此事与郎君何干?”
谢孟安的目光陡然锐利起来,方才的温和荡然无存,他直直地看着姜宁,面色不虞。
松明的光映照在二人面颊上,忽明忽暗。
姜宁一甩袖子想走,却听得那巫医听了下来,几个侍者在巫医耳边说了些什么,巫医跪倒在地,又惊又喜。
谢孟安看样子松了一口气:“看来子暄醒了。”
果然,不多时,几个侍女匆匆前来,冲二人行礼:“谢将军醒了。”
“姜女郎同去否?”谢孟安看着姜宁问道。
姜宁心中焦急万分,心跳骤然加速。谢成昀醒了?她既想立刻飞奔去看他,又因谢孟安方才的话而踌躇。
姜宁强忍住焦急,故作平静道:“郎君先行,我随后便到。”
“如此。”谢孟安瞥了姜宁,径自离去了。
待那道身影完全消失在回廊尽头,姜宁终于支撑不住,扶着廊柱急促地喘息起来。
谢成昀醒了?
他真的醒了?
这个认知让她既欣喜又胆怯。
欣喜的是他总算有所好转,胆怯的是,她不知该如何面对他。
姜宁想起那日阿娘刺伤他的场景,想起他血流如注却仍坚持让人先带阿娘离开的模样。
又想起这三日来,她守在床前,看着他日渐苍白的面容时内心的煎熬。
不知怎么的,姜宁脑海中那日的情景越发清晰起来。
“你是不是要报复我?”
姜宁记得她问。
“是。”
谢成昀回答。
他真的要报复她么?
姜宁眼前又闪过谢成昀抿唇的样子。
她记得她验证过,他每次撒谎时都在偷偷抿唇。
姜宁心跳得极其快,有个答案呼之欲出。
不能再犹豫了。
她迫不及待地想要见到谢成昀。
姜宁猛地直起身子,提起裙摆向谢成昀的住处奔去。她的心跳如擂鼓,脚步声在寂静的回廊中格外清晰。
院内不像姜宁想象般嘈杂,反而鸦雀无声。
剧烈地奔跑以及内心的激荡,姜宁喘息了片刻,才稳住呼吸。
谢成昀是否好些了?见到他自己应该说些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