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高育良把茶杯放下。
杯底磕在茶盘上。
发出很轻的一声。
“嗒。”
他抬起头。
看着陈清泉。
“清泉。”他说。
“在。”
“你刚才说,”他说,“你不怕输。”
陈清泉没接话。
“那我问你一个问题。”高育良说。
他顿了顿。
“如果——”
他又顿了顿。
“我是说如果。”
他顿了一下。
“因为你不肯缓这个案子。”
他看着陈清泉。
“你那个院长位置,黄了。”
他顿了顿。
“常委会上,有人投反对票。”
他又顿了顿。
“你那些对手,拿着大风厂案做文章,说你立场不稳、不顾大局——”
他顿了一下。
“你怎么办?”
陈清泉没立刻回答。
他坐在那里。
背还是很直。
两只手还是放在膝盖上。
日光已经完全从他脸上移开了。
移到了墙上。
移到了那帧黑白照片上。
那个扎麻花辫的女人。
笑得眉眼弯弯。
“老师,”陈清泉说,“那就不当院长。”
他的声音很平静。
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高育良看着他。
“不当院长,”他说,“你去哪儿?”
陈清泉顿了一下。
“回审判席。”他说。
他顿了顿。
“当法官。”
他又顿了顿。
“办案子。”
他顿了一下。
“跟以前一样。”
高育良没说话。
他看着陈清泉。
看着他那双平静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愤怒。
没有委屈。
没有“我不服”。
只有平静。
像深潭。
像老井。
像一杯泡了三十年、终于泡出滋味的普洱。
“清泉,”高育良说,“你变了。”
他顿了顿。
“变得我都不认识了。”
陈清泉没回答。
他把那杯温茶喝完。
把空杯子放回茶盘。
然后他站起来。
“老师,”他说,“谢谢您的茶。”
他顿了顿。
“谢谢您这些年的教诲。”
他又顿了顿。
“谢谢您愿意在常委会上支持我。”
他顿了一下。
他看着高育良。
“但那个案子——”
他顿了顿。
“我办不了您要的那个结果。”
他微微欠身。
然后他转身。
往门口走。
他走到门口。
手搭在门把手上。
身后传来高育良的声音。
“清泉。”
他停下来。
没回头。
“你知不知道,”高育良说,“你今天走出这扇门——”
他顿了顿。
“会是什么后果?”
陈清泉站在那里。
手还搭在门把手上。
门把手是老式黄铜材质。
跟沙瑞金办公室那扇门一样。
边缘被磨得发亮。
他握着它。
握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
“老师,”他说,“我知道。”
他顿了顿。
“您的票——”
他又顿了顿。
“悬了。”
他没等高育良回答。
他推开门。
走出去。
走廊还是那条走廊。
安静。
空荡。
水磨石地板锃亮如镜。
他走在上面。
脚步声很轻。
小周站在楼梯口。
他看见陈清泉出来。
微微点头。
“陈院长,”他说,“慢走。”
陈清泉点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