办公桌是实木的。
不是那种动辄三五万的进口实木。
是老式的、机关配发的、用了三十年的实木。
桌面压着厚玻璃板。
玻璃板下面压着几帧照片。
都是黑白照。
一张是年轻时候的高育良,穿着军大衣,站在黄土高原上。
一张是中年时候的高育良,坐在某次政法工作会议主席台上。
还有一张——
是一个女人。
很年轻。
扎两条麻花辫。
笑得眉眼弯弯。
陈清泉看了一眼。
把目光收回来。
窗边有一组沙发。
不是布艺的。
是真皮的。
黑色。
坐垫有点塌。
扶手磨得发亮。
茶几上摆着一套紫砂茶具。
不是那种崭新的、摆在柜台上等人买的紫砂。
是养过的。
壶身泛着温润的光泽。
公道杯里还有半杯残茶。
高育良坐在长沙发正中间。
他没穿西装。
是一件藏青色的开衫,里面是白衬衫,没系领带。
他看见陈清泉进来。
放下手里的书。
“清泉来了。”他说。
他的声音很温和。
像三月暖阳。
像隔夜温好的黄酒。
像老教授在办公室接待自己的学生。
“来,坐。”
他拍了拍身边的沙发。
陈清泉走过去。
坐下。
他坐得很直。
两只手放在膝盖上。
右手缠着纱布。
日光从窗户照进来,正好落在那圈纱布上。
高育良看了一眼。
“手怎么了?”他问。
“皮外伤。”陈清泉说。
“大风厂?”
“是。”
高育良点点头。
他没追问。
他伸手。
拿起茶壶。
“这个点来,”他说,“还没吃午饭吧?”
陈清泉顿了一下。
“……没。”他说。
高育良把茶壶盖打开。
往里添了一勺茶叶。
不是那种从铁罐里舀出来的散茶。
是整块的茶饼。
他用茶针撬下一小片。
放进壶里。
“那就先喝茶。”他说。
他顿了顿。
“吃饭不急。”
他把开水注进壶里。
茶叶在沸水里慢慢舒展。
一根一根。
竖起来。
茶香漫开。
不是龙井那种清冽的豆香。
是一种更醇厚的气味。
像老木头。
像旧书。
像梅雨天过后晒过的棉被。
高育良把第一泡倒掉。
第二泡注满。
闷了三十秒。
出汤。
公道杯里的茶汤是琥珀色的。
清澈。
透亮。
他倒了一杯。
推到陈清泉面前。
“尝尝。”他说。
陈清泉端起茶杯。
杯壁烫手。
他放下。
等了几秒。
又端起来。
抿了一口。
茶汤入口很滑。
不苦。
不涩。
有一种很淡很淡的甜。
像甘草。
像回甘。
像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余韵。
“这是普洱?”他问。
“熟普。”高育良说。
他顿了顿。
“八八青饼。”
他又顿了顿。
“存了三十年了。”
陈清泉低头看着那杯茶。
三十年。
比他进法院还久。
“老师,”他说,“这茶太贵重了。”
高育良笑了一下。
“茶是给人喝的。”他说。
他顿了顿。
“放三十年不喝,跟树叶子有什么区别?”
他自己也倒了一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