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顿了顿。
“你闺女的新衣裳,”他又顿了顿,“你好了以后,自己带她去买。”
李援朝看着他。
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慢慢浮起一点光。
很弱。
像风中的烛火。
但它没有灭。
“好。”他说。
他的声音很轻。
“好。”
他把眼睛闭上了。
不是昏迷。
是睡着了。
陈清泉站起来。
他把那只手轻轻放回被子里。
被子是蓝白条纹的,跟病号服一样。
他把被角掖好。
转身。
走出病房。
聂开志拄着拐杖跟在后面。
“陈院,”他说,“那个李婷婷……”
他顿了顿。
“她早上给您写的那封信。”
他又顿了顿。
“您看过了吗?”
陈清泉没回答。
他继续往前走。
走廊很长。
日光灯惨白惨白。
他走到窗边。
窗外,那几棵银杏还在落叶子。
金黄的叶片铺了一地,把草坪都盖住了。
有几个穿蓝白条纹病号服的病人,坐在轮椅上,在树下晒太阳。
护工蹲在他们旁边,用手机给他们拍照。
有个老太太对着镜头比了个耶。
陈清泉看着那个老太太。
看着她比耶的手势。
看着她咧开的嘴角。
看着她那身洗得发白的病号服。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今早小林给他换药的时候,那个蝴蝶结,她打了三遍。
第一遍太紧。
第二遍太松。
第三遍才正好。
他当时问:“你这是跟谁学的?”
小林说:“我妈教的。”
他问:“你妈干什么的?”
小林说:“护士。”
她顿了顿。
“她教我,打蝴蝶结不能打太紧,会把伤口勒疼。”
她又顿了顿。
“也不能打太松,松了纱布会掉。”
她把最后一圈胶布压好。
“要刚刚好。”
他看着窗外。
银杏叶还在落。
老太太还在比耶。
护工还在拍照。
他忽然笑了一下。
很轻。
只是嘴角微微上扬。
“聂开志。”他说。
“在。”
“你那个骨裂,”他说,“医生说要养多久?”
“三个月。”聂开志说。
“三个月就三个月。”陈清泉说。
他顿了顿。
“这三个月,你不用天天往医院跑。”
他又顿了顿。
“法院那边的事,杜东阳会盯着。”
聂开志愣了一下。
“陈院,”他说,“您这是……”
“让你休息。”陈清泉说。
他看着窗外。
“你妈包了饺子,”他说,“你不是说等我去吃吗?”
他顿了顿。
“我还没去呢。”
聂开志没说话。
他站在那里。
右手拄着拐杖,左手扶着墙。
他看着陈清泉的侧脸。
那侧脸被窗外的阳光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边。
他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陈院,”他说,“那饺子……”
他顿了顿。
“我妈包的,韭菜鸡蛋馅。”
他又顿了顿。
“您什么时候来?”
陈清泉没回答。
他转过身。
往走廊另一头走。
走了两步。
他停下来。
没回头。
“周六。”他说。
他顿了顿。
“如果没突发情况。”
他又顿了顿。
“你让她少放点盐。”
他继续往前走。
聂开志站在原地。
他看着那个背影。
那件新衬衫,领口还是有点紧。
那只缠着纱布的右手,自然地下垂。
那一步一步、很稳很稳的走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