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2章 :哪种人?

    那件军大衣还披在周强肩上,他自己只穿着一件磨破袖口的旧毛衣。

    他看着陈清泉。

    看着他那件领口有点紧的新衬衫。

    看着他右手上缠得整整齐齐的纱布。

    看着他放在桌上那只手。

    那只手没有动。

    但它在那里。

    像一块界碑。

    郑西坡忽然想起三十五年前。

    他刚进大风厂那年,车间主任是个参加过抗美援朝的老兵。

    老兵只有一条胳膊。

    另一条留在了上甘岭。

    他每天站在车间门口,用那只仅剩的右手指挥生产。

    “郑西坡!”他喊,“你那块料,磨歪了!”

    郑西坡赶紧跑回去返工。

    老兵走过来。

    站在他身后。

    “手要稳,”他说,“心要定。”

    他顿了顿。

    “干一行,要爱一行。”

    三十五年前的事了。

    老兵早不在了。

    车间也早拆了。

    他以为他把这些话都忘了。

    但现在,他看着陈清泉。

    看着他那只缠着纱布的手。

    那手放在桌上。

    像一根钉子。

    钉在风最大的地方。

    他忽然想起来了。

    那些话,他没忘。

    “陈院长。”郑西坡说。

    “嗯。”

    “大风厂……”他顿了顿,“真的还能活吗?”

    陈清泉看着他。

    “能活。”他说。

    他顿了顿。

    “11月20日开庭。”

    他又顿了顿。

    “开庭之前,厂区谁都不能动。”

    他看着郑西坡。

    “开庭之后,厂区还是大风厂的。”

    他顿了顿。

    “工人们该上班上班,该领工资领工资,该交社保交社保。”

    他又顿了顿。

    “以前欠的,会补上。”

    他看着他。

    “以后该有的,都会有。”

    郑西坡没说话。

    他站在那里。

    瘦削的肩膀轻轻颤抖。

    他忽然蹲下去。

    蹲在那张八把折叠椅拼成的会议桌旁边。

    他把脸埋进手掌里。

    他没哭出声。

    但他的后背,剧烈地起伏着。

    像一台老旧的鼓风机。

    像一只被丢上岸、又被放回水里的鱼。

    像一个守了半辈子厂、眼看厂子就要倒、忽然听说厂子还能活的老头儿。

    周强站起来。

    他把军大衣从肩上拿下来。

    披在郑西坡身上。

    “郑主席,”他说,“您别这样。”

    他的声音还很大。

    但已经不是刚才那个怒气冲冲的小伙子了。

    “您别这样,”他说,“厂子没倒呢。”

    他顿了顿。

    “陈院长说了,厂子能活。”

    他又顿了顿。

    “我信他。”

    郑西坡没抬头。

    他把脸埋在军大衣领口那块洗不掉的机油印子里。

    那块印子是他自己的。

    去年厂里大检修,他亲自钻进锅炉底下清灰,出来的时候袖口蹭了一块黑。

    他舍不得洗。

    洗了就不像工人了。

    现在他把脸埋在那块黑印子里。

    像在闻三十五年的车间味道。

    像在闻那些再也回不来的老伙计。

    像在闻他自己这一辈子。

    他忽然抬起头。

    “陈院长。”他说。

    “嗯。”

    “那三千万……”他顿了顿,“山水集团真的会给吗?”

    陈清泉看着他。

    “会。”他说。

    他顿了顿。

    “法院判多少,他们就得给多少。”

    他又顿了顿。

    “不给,就强制执行。”

    他看着郑西坡。

    “强制执行不了,就追加被执行人。”

    他顿了顿。

    “股东抽逃出资的,在抽逃出资本息范围内承担连带责任。”

    他又顿了顿。

    “高小琴名下有房子、有车子、有股权——”

    他看着郑西坡。

    “一样一样执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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