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双浑浊的老眼里,慢慢浮起一层水光。
“陈院长,”他说,“您说的是真的?”
“真的。”陈清泉说。
他的声音很平静。
“我保证。”
郑西坡没说话。
他站在那里。
瘦削的肩膀轻轻颤抖。
他忽然蹲下去。
蹲在楼梯间冰凉的水磨石地面上。
他把脸埋进手掌里。
他没哭出声。
但他的后背,剧烈地起伏着。
像一台老旧的鼓风机。
像一只被丢上岸的鱼。
像一个守了半辈子厂、眼看厂子就要倒、忽然听说厂子还能活的老头儿。
陈清泉没说话。
他站在那里。
看着郑西坡。
他没有扶他。
也没有安慰他。
他就那么站着。
等他哭完。
过了很久——也许只有一两分钟,但在那个安静的楼梯间里,像过了一整个冬天——郑西坡慢慢站起来。
他用袖子擦了擦脸。
“陈院长,”他说,“明天我去找工人。”
他的声音哑得像砂纸。
“我跟他们说,厂子能活。”
他顿了顿。
“让他们别怕。”
陈清泉点点头。
“好。”他说。
郑西坡转身往门口走。
走了两步。
他停下来。
没回头。
“陈院长。”他说。
“嗯。”
“您也早点休息。”
他顿了顿。
“您的手……”
他没说完。
他推开门。
走了。
陈清泉站在原地。
他看着那扇门缓缓合上。
门轴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然后一切归于寂静。
他又坐回台阶上。
第三级。
他把手机拿起来。
屏幕亮了。
凌晨两点三十七分。
他划开通讯录。
翻到“李达康”的名字。
他的手指在屏幕上悬停了几秒。
然后他划过去。
他翻到“侯亮平”的名字。
又悬停了几秒。
他划过去。
他翻到“钟小艾”的名字。
他看着那三个字。
看了很久。
然后他关掉屏幕。
把手机放在旁边。
他没有给任何人打电话。
他就那么坐着。
看着窗外。
夜色越来越深。
但东边那一片黑,已经变成深蓝色了。
不是黑。
是深蓝。
他忽然想起陈岩石说的那句话。
“以后别跳了。”
他看着窗外。
看着那片深蓝色的天际线。
“不跳了。”他轻声说。
他的声音很轻。
像对自己说。
像对那个站在三十三楼层顶的王宗义说。
像对这辈子所有跳过的、摔过的、爬起来的日子说。
他把右手放在膝盖上。
纱布边缘翘起,露出底下淡黄色的敷料。
他没去整理它。
他就让它那么翘着。
凌晨三点十二分。
护士站的小姑娘来巡楼。
她推开消防通道的门,想看看这扇门有没有锁好。
她看见陈清泉坐在台阶上。
她愣了一下。
“陈院长,”她说,“您怎么还在这儿?”
陈清泉抬起头。
“马上走。”他说。
他站起来。
腿有点麻。
他在台阶上站了几秒,等那股麻劲儿过去。
然后他推开门。
走进走廊。
小姑娘看着他的背影。
看着他右手背上那片翘着边的纱布。
她忽然追上去。
“陈院长,”她说,“您的蝴蝶结散了。”
陈清泉停下来。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嗯。”他说。
“我帮您重新系一个?”
陈清泉沉默了两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