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打开那盒鱼香肉丝盖饭,也一口一口吃。
夜风从街道那头吹过来。
便利店的灯光把他们俩的影子拉得很长。
一辆出租车从面前驶过。
又一辆。
远处传来火车汽笛的声音,呜呜的,很悠长。
杜东阳把那盒饭吃得一粒米不剩。
他放下筷子。
“陈院。”他说。
陈清泉抬起头。
“善后方案,”杜东阳说,“我觉得还不够细。”
他顿了顿。
“医疗费垫付之后,家属的食宿问题怎么解决?外地来的家属住哪儿?吃饭怎么办?误工费怎么算?”
他越说越快。
“还有那些轻伤出院的,后续康复费用谁出?营养费、护理费、交通费,这些法院基金能覆盖吗?”
他顿了顿。
“还有死亡家属的抚恤金……”
“杜东阳。”陈清泉打断他。
杜东阳停下来。
陈清泉看着他。
“你吃了二十几分钟饭,”陈清泉说,“这是你说的第一句话。”
杜东阳愣了一下。
他没听明白。
陈清泉没解释。
他把空饭盒放进塑料袋里。
“方案明天再细化。”他说,“今晚先睡。”
杜东阳张了张嘴。
“可是……”
“睡觉。”陈清泉说。
他站起身。
杜东阳也站起来。
他站在那里,看着陈清泉把那袋空饭盒扔进垃圾桶。
“陈院,”他忽然说,“您是不是也觉得,我做得不够好?”
陈清泉转过头。
杜东阳低着头。
“我知道我不如聂开志。”他说,“他跟您时间久,懂您的想法。我……我太笨了。”
他顿了顿。
“方案写得慢,考虑不周全,给您的汇报材料总要返工……”
“杜东阳。”陈清泉打断他。
杜东阳抬起头。
陈清泉看着他。
“聂开志跟我的时间久,”他说,“不是因为他有多聪明。”
他顿了顿。
“是因为他愿意扛事。”
他看着杜东阳。
“你也愿意。”
杜东阳愣住了。
他站在那里,像一尊雕塑。
便利店的灯光打在他脸上。
他的眼眶红了。
但他没哭。
他用力吸了一下鼻子。
“陈院,”他说,“我明白了。”
陈清泉点点头。
他转身,往医院大门走。
走了几步。
他停下来。
没回头。
“明天早上八点,”他说,“你那个方案,拿给郑西坡看。”
杜东阳愣了一下。
“郑主席?”
“他是大风厂的工会主席,”陈清泉说,“工人要什么,他最清楚。”
他顿了顿。
“方案好不好,他说了算。”
他继续往前走。
杜东阳站在原地。
他看着陈清泉的背影消失在医院大门里。
然后他低下头。
看着自己手里那个空了的饭盒。
他忽然笑了。
凌晨一点四十七分。
陈清泉终于有了一个可以坐下的地方。
是消防通道的楼梯。
就是上午陈岩石带他来的那个楼梯间。
墙角还是那几只落满灰的灭火器,墙皮还是剥落得露出底下灰黑色的水泥,窗户上的油垢还是那么厚。
陈清泉在台阶上坐下。
第三级台阶。
不高不低。
正好能把后背靠在墙上。
他把手机放在旁边。
屏幕是黑的。
他闭上眼睛。
不是想睡。
只是想让眼皮休息一下。
走廊里的声音从门缝传进来。
很轻。
护士站的小姑娘在交班。
“……三床生命体征平稳,呼吸机参数正常……”
“……七床下午换过药,敷料干燥……”
“……十二床家属问明天能不能探视……”
陈清泉听着。
像听一首遥远的老歌。
他不知道自己有没有睡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