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声音很轻。
“我也笑了,陈老。”
沉默。
楼梯间里安静得能听见灰尘落地的声音。
陈岩石看着他。
看着他嘴角那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看着他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
看着他右手掌心那片渗血的纱布。
“七年前那顿饭,”陈岩石开口,“吃完之后呢?”
陈清泉没立刻回答。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看了很久。
“吃完之后,”他说,“丁义珍给了我一张卡。”
他顿了顿。
“二十万。山水集团的‘法律顾问费’。”
他的声音很平静。
“我收了。”
陈岩石没说话。
“然后呢?”他问。
“然后,”陈清泉说,“我就变成他们嘴里的‘自己人’了。”
他抬起头。
看着陈岩石。
“山水庄园的外语课,我可以随便上。”
“丁义珍的饭局,我可以随便参加。”
“祁同伟的牌局,我也有资格在旁边端茶倒水。”
他的嘴角扯出一个弧度。
“那几年,我活得特别明白。”
“什么案子能判,什么案子不能判。”
“什么人能得罪,什么人不能得罪。”
“什么钱能收,什么钱……得假装没收。”
他顿了顿。
“我他妈活得特别明白。”
陈岩石没说话。
他只是看着陈清泉。
看着这个人。
这个七年前站在他身后三排、系着三千八红领带、陪着祁同伟一起嘲笑他的男人。
这个昨晚冲进火场、从浓烟里拖出三个工人的男人。
这个背下了三十七个伤员全部名单、连周桂芳女儿在哪个班都知道的男人。
这个站在他面前、说自己“以前是混蛋”的男人。
“后来呢?”陈岩石问。
陈清泉沉默了几秒。
“后来,”他说,“我做了一个梦。”
他顿了顿。
“梦特别长。”
“梦里我跳楼了。”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只缠着纱布的右手。
“三十三楼。”
他的声音很轻。
“跳下去的时候,我看见天上有很多星星。”
“然后我就醒了。”
他抬起头。
“醒来的时候,我躺在一张很软的床上。”
“床单是酒店那种白,熨得很平整,边角塞进床垫底下。”
“旁边躺着一个外国女人。”
他看着陈岩石。
“她问我,陈院长,外语还学吗?”
他的嘴角扯了一下。
“那是2013年11月6日。”
“到今天,正好一年零一天。”
陈岩石没说话。
他听着。
听着这个梦。
听着这个不像梦的梦。
“醒来之后,”陈清泉说,“我做了几件事。”
“第一件,我把那个女人的费用结了。三倍。”
“第二件,我烧了一本笔记本。里面记着我替丁义珍、祁同伟、赵瑞龙办过的所有事。”
“第三件……”
他顿了顿。
“我回法院上班。”
他看着陈岩石。
“然后我开始办那些以前‘不能判’的案子。”
“机床厂工伤案。”
“农民工讨薪案。”
“老旧小区加装电梯案。”
他一个一个数着。
像数自己的孩子。
“红星厂破产案。”
“大风厂股权案。”
他顿了顿。
“丁义珍案。”
他停了一下。
“祁同伟案。”
他没有往下说。
陈岩石也没有问。
楼梯间里安静了很久。
久到窗外的阳光从暗黄色变成了金黄色,光斑从地面慢慢爬上墙壁,爬过那只落满灰的灭火器,爬过陈清泉的后背,爬过他脸上那道烟熏的黑印。
陈岩石忽然开口。
“你烧掉的那本笔记本,”他说,“里面记了什么?”
陈清泉看着他。
“记了很多。”他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