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说最后两个字的时候,目光从陈清泉脸上移开,扫了一圈周围那些支棱起耳朵的围观群众。
像是在寻求认同。
没人接话。
她又转回头,继续笑盈盈地看着陈清泉。
“再说了,我们保安队带的是挖掘机,又不是打火机。工人自己要烧工棚,跟我们有什么关系?”
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里带着一点恰到好处的委屈。
像个被冤枉的好人。
陈清泉没接茬。
他沉默了两秒。
这两秒钟里,走廊里只剩下心电监护仪的滴滴声,和远处某间病房传出来的压抑的哭声。
然后他开口。
“高总。”
他叫她。
还是这两个字。
语气没变,声调没变,表情也没变。
但不知道为什么,周围的人都觉得,他这一声“高总”,跟刚才那一声不一样了。
高小琴的笑容微微收敛了一点。
“丁义珍死了。”陈清泉说。
他的语气很平淡,像在陈述天气预报。
“但汉东的天,还没变。”
高小琴的笑容没有消失。
但它的性质变了。
从“老朋友式”的微笑,变成了“打量对手”的微笑。
她看着陈清泉。
眼神里多了点什么。
是重新评估。
是重新掂量。
是重新判断眼前这个人,到底值不值得她花这么多心思。
“陈院长,”她压低声音,“您是个明白人。”
她把“您”字咬得很清楚。
“汉东的天变没变,您比我清楚。但有一句话,我一直想跟您说。”
她往前迈了半步。
那双细高跟鞋踩在地砖上,发出轻轻的一声——哒。
这个距离太近了。
近到陈清泉能闻到她身上的香水味。
不是那种廉价的甜腻香。
是木质调,沉稳,内敛,后味带一点点烟草和皮革的气息。
像书房。
像办公室。
像深夜还亮着灯的领导房间。
“您要站对位置。”高小琴说。
她的声音很轻。
轻得几乎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见。
“丁义珍倒了,祁厅长还在。祁厅长倒了……还有别人。您一个人,能站几个队?”
陈清泉没动。
他也没退。
他就站在原地,低头看着她。
“我站在法律这边。”他说。
高小琴愣了一下。
不是意外。
是那种“果然如此”的释然。
她轻轻叹了口气。
那声叹息也很讲究。不是不耐烦,不是恼怒,是惋惜。是一个苦心经营的前辈,看着一个聪明人非要往死路上走的惋惜。
“陈院长,”她说,“法律是谁定的?”
陈清泉没回答。
“是人。”高小琴自己接上,“法律是人定的,也是人执行的。是人,就有立场。是人,就有亲疏。是人,就有……”
她顿了顿。
“软肋。”
她笑了。
这一次的笑容,跟刚才都不一样。
是胜券在握的笑。
陈清泉看着她。
“高总,”他说,“你是在威胁我吗?”
高小琴摇头。
她摇头的幅度很小,但足够让那对珍珠耳钉在日光灯下画出一道细细的光弧。
“不是威胁。”她说,“是提醒。”
她往后退了半步。
那半步退得很讲究——既保持距离,又不显疏远。是那种“我该说的都说了,你看着办”的距离。
她把果篮放在旁边的塑料候诊椅上。
那只半人多高、绑着金丝带的果篮,跟周围那些磨破皮的候诊椅、掉漆的垃圾桶、贴满小广告的墙面形成了诡异的对比。
像在贫民窟里放了一只爱马仕。
“这是我的一点心意。”高小琴说,“给伤员补补身体。”
她顿了顿。
“毕竟,大风厂这事儿,我们山水也有责任。”
她把这句“也有责任”说得很轻。
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陈清泉低头看着那个果篮。
看着那些日本蜜瓜、美国黑提、智利樱桃。
还有那几颗切开后露出血红果肉的火龙果。
“高总。”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