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聂开志。
陈清泉愣了一下。
聂开志看见他,嘴唇动了动。
“陈院……”他的声音哑得像两块砂纸在摩擦,“里面还有……还有……”
他没能说完。
陈清泉没听他说完。
他站起来,往工棚里冲。
工棚的门已经烧成一块焦炭。
他用脚踹开,弯腰钻进去。
里面是火的世界。
天花板的火焰像瀑布一样倾泻而下。
地上横七竖八躺着几个人。
有人在呻吟。
有人一动不动。
他抓住最近那个人——是个老头,穿着蓝布工装,半边身子已经烧焦了——拖着往外走。
热浪几乎要把他的脸烤熟。
他眯着眼,凭感觉往外摸。
一步。
两步。
三步。
他摸到门口了。
他把老头拖出去,放在地上。
旁边有人接过老头,开始做心肺复苏。
他看不清是谁。
他转身,又冲进去。
这一次他往里走了更深。
墙角还蜷着一个人。
是个年轻工人,二十出头,满脸惊恐。
他的腿被一根倒塌的木梁压住了。
陈清泉蹲下,双手抱住木梁。
烫。
木梁表面正在燃烧,温度超过六十度。
他的手心发出滋滋的声响。
他没松开。
他用尽全身力气往上抬。
木梁动了。
年轻工人把腿抽出来,连滚带爬往外跑。
陈清泉跟在后面。
跑到门口的时候,他忽然停了一下。
他回头看了一眼。
火焰深处,似乎还有一个人影。
他看不清。
他想再回去。
有人一把拽住他。
是赵东来。
“你他妈疯了!”赵东来吼他,“里面马上要塌!”
陈清泉挣他的手。
没挣开。
赵东来把他往后拖。
他踉跄了两步,摔倒在地上。
下一秒,工棚的顶完全塌了。
铁皮、木梁、砖瓦——一起砸进火海里。
激起漫天火星。
像几万只萤火虫同时飞起。
又像除夕夜的烟花,盛大,灿烂,却让人心碎。
陈清泉躺在地上,仰面看着那片火海。
他的白衬衫烧出好几个窟窿,边缘焦黑,还在冒着细烟。
他的右手掌心一片通红,水泡破了,露出里面粉红色的嫩肉。
他感觉不到疼。
他只是看着那片火海。
里面那个人影是谁?
他还活着吗?
有没有人来得及救他?
他不知道。
也许永远也不会知道了。
消防车的声音由远及近。
红色的车灯在夜色里格外刺目。
高压水枪开始喷射,白色的水柱冲向火海。
滋滋声此起彼伏,蒸汽升腾,把周围的空气都蒸得模糊。
消防员们穿着厚重的防护服,背着氧气瓶,冲进火场边缘。
他们用撬棍撬开倒塌的铁皮,用水枪压制住最凶的火头,把一具具焦黑的人体抬出来。
第一具。
第二具。
第三具。
五具。
七具。
救护车的鸣笛声加入进来。
白色的车、红色的车、蓝色的车——各种颜色的灯光交织在一起,把大风厂的夜空照得像万花筒。
担架从火光里抬出来,抬进救护车。
车门关上,鸣笛远去。
又来一辆,又抬走一批。
陈清泉坐在水泥地上,背靠着一棵被烤焦的冬青树。
他看见郑西坡被两个工人架着,从火场边缘走出来。
老头儿没受伤,但像老了十岁。
他的军大衣不知道丢哪儿去了,只穿着件旧毛衣,袖口磨得发白。
他走得踉踉跄跄,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他走到陈清泉面前。
停下来。
低头看着他。
陈清泉也抬起头,看着他。
两个人对视了几秒。
谁都没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