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知道。”
“你老婆在家等你吃饭,等了一下午。”
郑西坡没说话。
王文革也沉默了。
过了一会儿,他拎起布兜子,转身往后门走去。
走了几步,他停下来。
“郑主席,”他头也没回,“你老婆做的红烧肉,是全厂最好吃的。”
郑西坡笑了。
“等这事完了,”他说,“让她给你做。”
王文革没回答。
他走进黑暗里。
……
老刀的车停在距离大风厂五百米的一片废弃厂房边上。
他熄了火,关了灯,坐在驾驶座上,透过挡风玻璃看着远处的厂区。
夜视仪挂在脖子上,手机开着免提。
“秃头的人几点到?”陈清泉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
“十一点半。”老刀说,“三台挖掘机,从城北工地调过来的。五十个保安,分三批入场。”
“你那边多少人?”
“六个。”老刀说,“都是跟了我十年的老兄弟,能打能跑。”
“不需要打。”陈清泉说,“只需要看。”
老刀没说话。
“盯住秃头。”陈清泉说,“他什么时候到场,带了什么人,怎么指挥的。都记下来。”
“明白。”老刀说。
“还有,”陈清泉顿了顿,“如果工人先动手,马上报。”
老刀沉默了两秒。
“陈院,”他说,“你觉得今晚能压住吗?”
陈清泉没回答。
“我干侦察兵的时候,执行过很多次任务。”老刀说,“最难的不是对手多强,是你不知道对方会从哪儿出牌。”
他看着远处那片黑黢黢的厂房。
“工人们太安静了。”他说,“安静得不像要闹事。”
电话那头,陈清泉沉默了几秒。
“他们不是在等闹事。”他说,“他们在等一个说法。”
老刀没听懂。
“一个欠了三年都没给的说法。”陈清泉说。
电话里传来汽车发动的声音。
“我二十分钟到。”陈清泉说。
老刀挂断电话,把夜视仪举起来。
透过镜片,远处大风厂门口的景象被拉得很近。
郑西坡还站在那儿。
他身边围了更多的人,黑压压一片,看不清具体有多少。有人给他递了件大衣,他披上,还是站着不动。
老刀把夜视仪放下,点了根烟。
烟雾在车窗里散开,模糊了他的视线。
他想起很多年前,他还在部队的时候,连长说过一句话:
“最难打的仗,不是敌人太强,是你不知道为什么要打。”
他看着远处那片沉默的人群。
他忽然觉得,今晚这场仗,对那些人来说,可能也是一样。
他们不知道能不能守住,不知道守住了又怎么样,不知道明天太阳升起来之后,一切会不会变好。
他们只知道,今晚不能退。
他抽完那根烟,把烟头掐灭在烟灰缸里。
然后他重新举起夜视仪。
远处,大风厂门口,郑西坡还是站着。
像一棵老树,立在那儿。
……
陈清泉的车驶出法院大门时,门卫老李正在收拾东西准备下班。
他看见那辆黑色帕萨特从身边驶过,下意识地站起来,朝车里挥了挥手。
车窗没摇下来,不知道陈清泉看没看见。
老李看着车尾灯消失在街角,嘀咕了一句:“这么晚了还出去……”
他关掉传达室的灯,锁上门,骑上电动车走了。
陈清泉把车开上主路,汇入夜晚的车流。
手机架在仪表盘上方,屏幕亮着,导航显示到目的地还有十七分钟。
他踩着油门,没超速,也没太慢。
窗外,京州的夜景在眼前一一掠过。
霓虹灯,写字楼,购物中心,还有那些黑黢黢的老旧居民区。
这座城市在过去的二十年里变了太多。
高楼大厦拔地而起,马路越修越宽,GDP年年增长。
可有些东西没变。
比如那些沉默的工人,那些等了三年的补偿款,那些被压在规划图底下的老厂房。
他把空调调高了一档。
手机震了一下。
是小崔的微信:“山水集团的人到了。三台挖掘机,在厂区东侧集结。保安还没看到。”
陈清泉单手打字:“赵东来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