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胡前进。
聂开志心里一沉。
他怎么来了?
“胡厂长?”老头的声音,“您怎么……”
“我回来拿点东西。”胡前进说,“你回去吧,这里我看着。”
“可刚才有人……”
“是我的人。”胡前进打断他,“在清点设备。你回去休息吧。”
老头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了。
脚步声远去。
车间里安静下来。
只有胡前进一个人的脚步声。
啪,啪,啪。
他在车间里走动,手电筒晃来晃去。
最后,停在了工具箱前。
聂开志从机床缝隙看出去。
胡前进蹲下身,看着被撬开的工具箱,里面空了一半。
他沉默了足足一分钟。
然后,叹了口气。
“出来吧。”他说。
聂开志没动。
“聂开志,”胡前进直接叫名字,“我知道是你。出来,我们谈谈。”
聂开志咬了咬牙,站起身。
老刀和小崔也跟着站起来。
三束手电光,在黑暗中交汇。
胡前进站在那儿,没穿白天的衬衫,就一件普通的夹克。脸色在灯光下显得很疲惫。
“笔记本在你那儿?”他问。
“在。”聂开志说。
“给我。”
“不可能。”
胡前进笑了笑,笑得很苦。
“你知道,你拿了这个,会有什么后果吗?”
“知道。”聂开志说,“有些人会坐牢。”
“不止。”胡前进摇头,“红星厂的地,龙腾置业的项目,还有背后的那些人……你动了一个,会牵出一串。你扛得住吗?”
“我扛不住,”聂开志说,“但法律扛得住。”
“法律?”胡前进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小伙子,你太年轻了。法律是条文,执行法律的是人。是人,就有关系,有利益,有顾虑。”
他往前走了两步。
“把笔记本给我,我可以给你钱。十万,二十万,你开个价。”
“我不要钱。”
“那你要什么?”
“我要三千工人拿到他们该拿的。”聂开志一字一句说,“要贪腐的人受到惩罚,要国家的资产不被侵吞。”
胡前进看着他,眼神复杂。
“你像一个人。”他忽然说。
“谁?”
“年轻时的我。”胡前进说,“我也曾相信这些。相信正义,相信公平,相信努力就有回报。”
他顿了顿。
“可现实呢?我努力了三十年,还是个厂长。而那些会钻营的,会送礼的,会搞关系的,一个个都上去了。丁义珍,我表弟,他有什么本事?就会喝酒、送礼、拉关系。可他当了副市长,我呢?”
聂开志没说话。
“我不服。”胡前进声音有些激动,“凭什么?所以当他找我,说有个机会,能把厂子的地变现,给大家谋点福利时,我动心了。我想,反正厂子也要倒了,地闲着也是闲着,不如换了钱,给职工发点安置费,给领导们分点辛苦费……”
“所以你拿了。”聂开志说。
“我拿了。”胡前进承认,“但我没想拿那么多。是孙福财,他做账,他勾结评估公司,把价格做低,把差价做大……等我发现时,已经收不了手了。”
“所以你就杀了他?”老刀突然问。
胡前进猛地转头:“你说什么?”
“孙福财的死,是你干的吧?”老刀盯着他。
胡前进脸色变了。
“不是我。”他说得很坚决,“他是意外。”
“那你刚才说‘死无对证’?”聂开志问。
胡前进沉默。
车间里只有呼吸声。
良久,他说:
“有人不想让他活。但不是我。”
“是谁?”
胡前进摇头:“我不能说。说了,我儿子就完了。”
聂开志想起那个男孩,红着眼眶说“我爸他也不容易”。
“把笔记本给我,”胡前进最后说,“我保证,职工安置款一分不会少。地的事,我也让它黄了。这样行吗?”
聂开志握紧了手里的笔记本。
油布包着的本子,很沉。
“不行。”他说。
胡前进闭上眼睛。
“那你就走吧。”他转过身,“趁我没改主意。”
聂开志愣了。
“你放我们走?”
“不然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