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勤


    既然这样,谢陆尧何必花这么多的心思?

    千方百计的培养他、待他好,只会让原本手底下的那些人不平……反倒失了人心。

    为了他,江存想,不值得。

    他情愿谢陆尧待他普普通通,甚至刻薄一些。唯有这样,他才能心安理得,而不再长觉得亏欠什么。

    “我……”他的膝盖发软,只差一点便要跪在谢陆尧的跟前,“我实在……问心有愧……”

    “可是千金难买本公子乐意。”谢陆尧道。

    他伸一只手,轻轻一抬,便使得江存无论如何都难跪在他的跟前。他托着那条纤细的胳膊,握紧了,仿佛是一根能掐断的细麻杆:

    “倒是你说,院子里有人在说闲话——是谁在说?毕竟让你出去读书,一向是本公子的主意……”

    江存一惊,忍不住偷偷瞥了谢陆尧一眼。

    他见到谢陆尧目光灼灼:

    “告诉我:是谁在说?我倒是不知道,这院子里有什么人,能打主意管到本公子的头上——”

    “没有!”江存飞快的否认了。

    谢陆尧却对他的反应有些惊讶……毕竟,在谢陆尧的认知里,江存这时候不该落井下石、趁机陷害几个看不顺眼的家伙才像样么?江山易改、本性难移……怎么这小江大人才上一天学,便轻易的学起好来了?

    看来,给陈夫子的腊肉没有白送。

    送江存上学是值得的——一想到江存要在学堂里头吃苦,谢陆尧心都化了。

    他不知不觉握住了江存的那只手,就这么碰到了江存藏在袖子下、肿胀发烫的掌心。

    一事未平,一事又起。谢陆尧惊诧的问:“你的手——夫子打你了?”

    难不成,江存竟然是因为这个缘由,所以才找借口不去念书?

    这叫谢陆尧犯起了难:

    一方面,玉不琢、不成器,想要人前显贵,必得人后受罪……谢陆尧自己习武,小时候被他爹抽得更是像极了一只旋转中的陀螺。在他看来,这事儿算不上多么严重。

    可另一方面,这挨打的人不是他,而是江存。谢陆尧看着这可怜巴巴的小豆芽菜,不自觉有些心疼。

    他小心翼翼问江存:“是因为夫子罚你,所以你才不愿继续读书?”

    他见到江存又蹙眉——真是不明白,那人面上为何流露出这般无奈的模样?

    “不、是。”江存干巴巴的说。

    算了!江存在心底想。他为什么要同谢陆尧这样的“蠢人”说这种事……这高高在上的大公子,当然不会在乎一个下人的心事!

    他江存用仅有的那点儿好意,为这姓谢的考虑,不愿叫他失了底下的人心。可谢陆尧呢?他却不在乎。

    江存没由来的一阵烦躁,一时间,他一个字也不想多说——

    果然是自作多情吧?他在心底里自嘲。

    既然知道得到的一切都有要付出的代价,为什么还要感激他?

    立刻狠下心肠、把好不容易生出的一点儿善念也抛下的江存,抽出袖子转身:

    “小人多言。天色已晚,我不在叨扰公子——”

    话音未落,他便觉得身后绊了个死沉死沉的累赘。一回头,只看见谢陆尧揪着他的衣角:

    “喂喂……你去哪里?”

    去、睡、觉——

    忙活了一天,江存只觉得怨气快要冲破天灵盖;隔日天不亮又要起来,他现在只想钻进被窝里躺下……

    可谢陆尧却不肯放过他。“你去哪儿?你别走啊!你没看见这屋里一个人都没吗?喂,你要是不服侍我更衣,我又要叫谁来伺候……”

    江存只觉得两眼一黑:

    说好的轮值呢?

    谢陆尧身边原本的下人们呢?

    怎么现在,这些事都成了他的事?

    偏偏在他身边,这一切的始作俑者还在得意——“喂,姓江的,别不识好歹啊……本公子那可是看中你,所以才叫你贴身伺候。不然呢?不然你去同那些家伙挤一间厢房?然后听他们打一宿的呼噜?”

    照他这么说,仿佛这样的安排才最好。

    江存咬牙,吞下心里的不平,忿忿抱来守夜的被褥。他本要在谢陆尧的床前打地铺,但是“好心”的谢公子又阻止了他。

    谢陆尧“大发慈悲”道:

    “看在你明日还要念书的份上——”

    “本公子格外开恩,许你往后都睡在床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