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面的所有通道，包括你之前潜入过的货运通道，生物扫描和金属探测是基础，”他一边将带有磁吸装置的速降绳扣在井沿，一边快速解释，“林振华把它做成了‘许进不许出’的笼子。这里是旧城市排水系统与大厦地基的模糊交界，监控存在理论上的死角，但物理环境……很糟糕。”
何止是糟糕。顺着绳索降下近二十米后，我们踏入了齐膝深、冰冷粘稠的积水。水是黑色的，漂浮着难以形容的絮状物，气味刺鼻。唯一的光源是我们头盔上的射灯，光束划破黑暗，照出巨大、潮湿的混凝土支柱和纵横交错的粗大管道。这里是大厦真正的地基深处，轰鸣声来自头顶日夜不休的循环系统，震动通过水体传来，让人心慌。
“跟紧，别碰任何管线，特别是颜色异常的。”陆延舟的声音在通讯器里传来，带着沉闷的回音。他手持一个闪烁着复杂图谱的便携扫描器，谨慎地在前方带路。扫描器屏幕上，代表结构安全的绿色通道窄得像羊肠小道，两侧尽是代表危险结构或可能触发压力感应的红色区域。
我们像两只老鼠，在这座科技堡垒最肮脏的肠道里穿行。脚下时而是滑腻的苔藓，时而是尖锐的金属废料。有几次，扫描器突然尖锐地低鸣，陆延舟猛地将我按在冰冷的混凝土墙上，片刻后，头顶或身旁的管道某处，便无声地探出一个小小的、镜头般的物体，缓缓转动一圈，又缩了回去——那是随机的动态传感器。
短短几百米的直线距离，我们迂回爬行了近四十分钟，才抵达一面看似实心的混凝土墙前。扫描器显示，墙后就是大厦地下三层一个废弃的备用设备间，但墙体厚度超过两米，内部有加强合金骨架。
“这里。”陆延舟在墙根一处水渍特别重的地方停下，摸索片刻，抠下一块早已松动的、仿造成混凝土的轻型复合材料板，露出后面一个直径约六十公分的圆形管道口，锈蚀严重，边缘参差不齐。“六十年前的旧通风系统核心管道，地图上没有。直通目标楼层附近的维护竖井。但里面……”
他把射灯照进去。管道内壁布满厚厚的、湿漉漉的黑色尘垢，像是油脂、灰尘和金属氧化物的凝结物，不少地方还挂着可疑的、胶质般的絮状物。更令人头皮发麻的是，管道内可见一些粗大的线缆束贯穿，某些线缆的绝缘层已经破损，裸露的铜丝偶尔“噼啪”闪出细小的电火花。
“没有选择。”我吸了一口满是腐朽味的空气，率先匍匐钻了进去。
管道内的压抑感是前所未有的。直径勉强容许一个成年人蜷缩通过，我们必须用肘部和膝盖爬行，冰冷的、黏腻的污垢瞬间浸透衣物。那是一种难以言喻的触感，混合了滑、腻、涩，还有颗粒物的摩擦。线缆有时就在脸颊旁爆出电火花，臭氧的味道混合着浓重的尘螨和金属锈味，令人作呕。管道并非笔直，时有陡峭的上下坡和近乎直角的转弯，我们不得不像蠕虫一样艰难扭转身体。时间感和方向感在这里完全丧失，只有陆延舟在通讯器里压抑的呼吸声和爬行时衣物摩擦管壁的沙沙声。
不知过了多久，就在我感觉肺部因为缺氧和污浊空气开始灼痛时，陆延舟低声道：“到了，下方就是维护竖井，有光。小心，可能有扫描。”
下方是一个相对开阔的垂直空间，但并非安全。数道缓慢旋转的淡绿色激光网格，从竖井顶部射下，在布满灰尘的空气中形成清晰的光路，封堵着通往侧面一扇密封门的去路。这是动态生物扫描激光，任何中断其路径的物体都会触发警报。
“不能硬闯，干扰也会被记录。”陆延舟从工具包里掏出两个香烟盒大小的装置，递给我一个，“吸在胸口，跟着我做。它会产生一层与背景辐射频谱一致的‘光学薄膜’，模拟我们是不存在的‘盲点’，但必须保持精确的慢速移动，任何剧烈动作都会导致薄膜扭曲失效。”
我们如同慢动作回放，以毫米级的精度，在缓慢移动的激光网格缝隙中辗转腾挪。身体紧贴着冰冷粗糙的井壁，汗水混合着污垢流进眼睛，刺痛难忍。我能听到自己如擂鼓般的心跳，每一次呼吸都小心翼翼，生怕胸膛的起伏超出那层脆弱“薄膜”的修正范围。短短七八米的距离，我们挪动了近十分钟。
终于穿过激光网，那扇厚重的合金密封门出现在眼前。没有电子锁，只有一个需要物理转动的巨大轮盘阀门，锈迹斑斑，看上去废弃已久。但陆延舟的扫描器却发出了警告——门后连接着压力感应器和声波震动传感器。
“需要同时、均匀地施加至少两百公斤的扭力，才能在不触发感应的情况下转动阀门。而且，转动过程必须绝对匀速，不能有丝毫卡顿或异响。”陆延舟的脸色在头盔射灯下显得有些苍白。我们两人的力量加起来也远远不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