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他说的是实情。
六万多日军压过来,不是纸上的数字。
那是炮火、坦克、飞机、刺刀,还有一路烧村抢粮的扫荡队。
荀波把烟头往地上一按,用鞋底碾灭。
“老陈说得对。司令员,你下命令,我们执行。但丑话说前头,三十二师团那边,如果真压到菏泽门口,我的一纵、二纵未必挡得住太久。”
韩震先也开口:“南边一一四师团不算弱。它要是从涡阳北上,亳州一线压力很大。第三、第四纵队要牵制它,又要准备北上合围,兵力会很紧。”
苏武把碗放下,脸上的玩笑收了起来。
“还有中路。让第六、第七纵队当诱饵可以,但二十一师团不是二李。它的炮一铺开,我们两个纵队顶在前头,伤亡不会小。”
赵铁柱这次没抢话。
方远低头看着自己的笔记本,指节压在纸边上。
屋里那股轻松劲散了些。
众人的目光都转到张松溪身上。
张松溪站起来。
他没有立刻看地图,而是先看着众人的脸。
“怕不怕?”
没人回答。
张松溪点点头:“不回答,就是心里有数。”
“我也怕。”
这句话一出口,屋里不少人抬起头。
张松溪语气很稳。
“我怕部队刚拉起来的架子,被鬼子一炮打散。”
“我怕老百姓刚分到手的粮,被鬼子一把火烧光。”
“我怕咱们辛辛苦苦打通的苏北通道,被田中久一从中间拦腰切开。”
“更怕你们回去以后,嘴上喊不怕,心里却把鬼子当成天兵天将。”
他伸手点了点地图上的三个红箭头。
“怕归怕,仗照样要打。”
“鬼子也是两条腿走路。”
“他会累,会饿,会迷路,会怕后路被断,会怕炮弹打完,会怕夜里有人摸营。”
“坦克过不了烂泥洼。”
“飞机看不清芦苇荡里趴着的人。”
“重炮不能扛着跑。”
“六万多人分成三路以后,能在一个点上跟咱们碰的,也就是几千到一万。”
张松溪的声音低了些。
“咱们不是去跟六万日军摆擂台。”
“咱们是把他的手指头掰开,挑最疼的那根剁下去。”
屋里彻底没了杂声。
张松溪继续道:“这次第一阶段,不求吃成胖子。”
“先化解攻势。”
“再撕开缝。”
“把第二十一师团最前面的第六十二旅团孤立出来。”
“只要田中久一的前锋被咱们黏住,后卫被咱们切断,北路木村不敢乱冲,南路末松也不敢猛进。”
“到那时候,战场主动权就在咱们手上。”
他转头看向苏武。
“第六、第七纵队要顶在前头,压力最大。”
苏武抬头:“你下命令。”
“我只问一句,能不能打得像败退,但又不真败?”
苏武眼皮一跳:“你这是骂我?”
张松溪看着他:“这是夸你。真败谁都会,假败还让鬼子信,需要本事。”
赵铁柱咧嘴:“司令员,这活我熟。先让鬼子觉得我快不行了,再给他脸上来一下。”
方远冷冷补刀:“你别演过头,真把阵地丢了。”
赵铁柱扭头:“你少乌鸦嘴。”
张松溪没有理会他们拌嘴,又看向荀波。
“北边不能让三十二师团轻松压下来。你的一纵、二纵,不跟它硬扛,要把它的腿拖慢,把它的眼睛蒙住,让木村看不清中路。”
荀波点头:“明白。打它的侦察队,断它的电话线,拆它的小桥,晚上摸它的运输队。”
萧瑾补了一句:“再把地方干部组织起来,群众转移,粮食入窖,牲口进沟。鬼子来了,村里只给他剩空锅冷灶。”
张松溪点头:“对。鬼子扫荡最怕扑空。让他烧不到粮,抓不到人,还得分兵守路。”
他再看向韩震先。
“南边一一四师团要稳住。不能让末松茂治往亳州压得太舒服。但也不能跟他缠死。”
韩震先沉声道:“第三纵队牵制,第四纵队北上封口?”
“不是简单封口。”
张松溪伸手在涡阳以北画了个小圈。
“第三纵队在涡阳、亳州之间摆出防守架势,打几仗给末松看,让他觉得皖北主力还在南线。”
“第四纵队秘密北插,从黄泛区边缘走。你们熟地形,绕开大路,卡住单县到亳州的土路和几处渡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