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咱们在何英清到之前打了二李,他正好拿这个做文章,说咱们趁抗战之机搞分裂。如果咱们忍着不打,二李越闹越凶,何英清来了往那些被杀害的干部身上一调查,说不定还能编出个''''八路军残杀地方乡绅''''的故事来。”
“左右都是坑。”
陈仲鸿的拳头慢慢攥紧。
“所以你选择在何英清到之前打,打完了,把通电发出去,把事实摆到台面上,让何英清来了只能吃哑巴亏?”
“差不多。”张松溪走回桌前,拿起铅笔。
“时间卡得很紧,三天后你的部队到位,第四天凌晨动手。打完当天,通电发出。何英清就算脚程再快,从八路军总部赶到苏鲁豫皖,最少也得十天。等他到了,二李已经老实了,通电已经传遍全国了,他拿什么来发难?”
陈仲鸿两手撑在膝盖上,盯着地图又看了一会儿。
“张司令员,你这局棋下得够大的。”
“不大。”张松溪在地图上的陈家集位置上又画了一个箭头。“只是不想让自己人白死。”
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他的声音很轻。
陈仲鸿没再说什么,弯腰拿起自己那叠材料,塞回公文包里。
“我现在就走,连夜赶回去部署。”
“吃了饭再走。”苏武站起来。
“不吃了,来不及。”陈仲鸿摆了摆手,已经在往外走了。他走到门口,忽然停下来,回过头。
“张司令员,打完这一仗,咱们两家之间的联络通道,是不是该正式建起来了?”
张松溪看着他,嘴角动了动。
“打完再说。”
陈仲鸿哼了一下,转身出了门。
他的两个警卫员紧跟在后面,三个人的脚步声穿过院子,出了院门,很快被风吹散了。
苏武走到窗边,看着三个身影顺着村后的小路消失在暮色里。
“这个陈仲鸿,是个痛快人。”
张松溪没接话,他坐回桌前,把地图上画的那些标记又看了一遍,拿起铅笔,在陈家集和三岔河之间,补了一个小小的叉。
然后他翻到纸背面,写了一行字。
通电稿,速拟。
笔尖在“速”字上多按了一下,墨痕洇开,比别的字深了一圈。
他把纸撕下来,递给苏武。
苏武接过去看了一眼,折起来揣进口袋,转身出了屋子。
院子里的骡子嚼完了最后一把干草,抬起头,冲着已经暗下来的天空甩了甩鬃毛。
张松溪独自坐在桌前,油灯的火苗被风吹得晃来晃去,他的影子在墙上忽大忽小。
他从上衣口袋里掏出那份从军区带来的电报,又看了一遍。
电报最后一行,是中央转来的情报:何英清代表团已从八路军总部出发,随行人员增至十一人,新增三名军统背景的“随团记者”。
张松溪把电报折好,塞回口袋,伸手拨了拨灯芯,火苗跳了两下,亮了些。
他把地图重新铺平,拿起铅笔,在陈家集的圈外面,又画了一个更大的圈。
圈的边缘,刚好切过三岔河老石桥的位置。
铅笔尖在桥的标记上停了两秒,然后移开,在旁边空白处写了几个小字:
三月十二日,凌晨四时。
写完,他把铅笔搁下,拿起搪瓷缸子喝了最后一口凉水,水已经没什么温度了,灌进喉咙里,凉飕飕的。
窗外,苏北平原的夜色浓得化不开,远处有狗叫了两声,又静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