写得很用力,纸面上压出深深的印记。
门外一阵风,把伪装网吹得哗啦响,随即止住。
张松溪把纸折起来,塞进贴身口袋,走到窗前。
山道上,几辆骡马车正慢吞吞地往后山走,车上盖满防水布。
防水布底下,露出一截崭新的炮管,在日头下反了一下光。
押车的战士回头看见了,赶忙把布往下扯,遮得严严实实,还四下张望了一圈,生怕被人瞧见这宝贝疙瘩。
张松溪转回身,重新坐到桌前,拿起铅笔。
骡马车拐过山道,进了树林,蹄声消失得干干净净。
黄土高原的风卷着沙尘,打在吉普车的挡风玻璃上。
车窗缝里钻进来的土腥味呛得人直皱眉。
车队一路从汉中经关中,正朝着庆阳的方向开。
何英清坐在后座,手里盘着两枚核桃。
他转头看向副驾驶的参谋长刘建勋。
“建勋,这趟去西北,委座的意思你透给底下人没有?”
刘建勋赶紧回头压低嗓门。
“何长官放心,都交代过了。”
何英清把核桃揣进兜里,看着窗外光秃秃的山峁。
“光交代不管用。”
“咱们这次是学习视察,名义上好听,实际上就是去挑刺的。”
“张松溪在鲁西南闹出那么大动静,连矶谷廉介都吃了大亏,委座在山城夜不能寐。”
“咱们要是空着手回去,谁都没好果子吃。”
刘建勋连连点头。
“长官说得对,那咱们到了地方怎么干?”
何英清扯了扯风纪扣,驱散衣领里的闷热。
“不用跟他们客气,到了西北,主动找麻烦。”
“最好闹出点事情来,把事情搞大。”
“只要他们敢动手,咱们就在报纸上大做文章,说他们破坏抗战大局,在舆论上压死他们。”
“告诉底下那帮人,谁能挑起事端,回去我亲自给他请功。”
车厢里几个蓝星党军官来精神了。
“长官放心,对付这帮土包子,兄弟们有的是办法。”
车队开进庆阳。
迎接他们的是大红绸子、敲得震天响的锣鼓队,还有满脸笑容的负责接待工作的王部长。
中央那边早摸清了这帮人的底细,指示就一条:软刀子割肉,拖。
接连三天,何英清一伙人被安排得明明白白。
早上开友谊交流会,听王部长打官腔,一讲就是三个钟头。
中午是军民联欢会,看老乡扭秧歌唱大戏,唢呐声吵得人脑仁疼。
晚上还有接风洗尘的酒局。
当地的劣质烧刀子一碗接一碗地端,配着拉嗓子的黑面窝头和老咸菜。
几个娇生惯养的军官吃得直泛酸水,半夜起夜跑茅房能跑断腿。
何英清想看兵工厂。
王部长笑眯眯地推脱,说兵工厂在深山里,前两天遭了雨塌了路,正抢修。
何英清想看作战部队的训练。
王部长又说部队都在前线打鬼子,留守的都是些老弱病残,怕污了代表团的眼。
三天下来,何英清连个正经的连队都没见着,光看大秧歌了。
第四天上午,庆阳大礼堂。
横幅挂得老高:热烈欢迎蓝星政府军事视察代表团莅临指导。
台上,几个穿着满是补丁军装的战士正合唱抗日歌曲,嗓门挺大,调跑得也远。
台下,何英清坐在第一排,面沉如水。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劣质茶叶梗卡在嗓子眼,吐不出咽不下,憋得直咳嗽。
何英清把茶杯重重磕在桌面上。
茶水溅出来,打湿了桌布。
他偏头给刘建勋使眼色。
“不能再由着他们带节奏了。”
“今天必须撕开他们的伪装,按计划行事。”
刘建勋会意,站起身。
他大步走上台,一把抢过指挥员手里的铁皮喇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