荀波没动。
那个方向是吕观渡第二旅的游击区。吕观渡的人和日军搜索队遭遇了,交火两分钟就脱离,说明对方兵力不大,双方都不恋战。
这是好事。
说明日军的搜索兵力确实分散了,没有集中在一个方向上。
荀波在心里默默记下了这条信息。
第一条。
方向:成武东南。
时间:子夜。
推测:日军小股搜索队。
他需要更多这样的信息。
十条、二十条、五十条。
每一条都是一块碎片。
等碎片攒够了,矶谷廉介指挥所的位置就会从迷雾里浮出来。
那时候,猎人和猎物的角色就该换一换了。
凌晨两点刚过,荀波的手腕被人碰了一下。
是萧瑾。
“听。”
荀波竖起耳朵。
很远的地方,东南偏南,传来一阵沉闷的轰鸣。不是枪声,是发动机。大量的发动机,柴油机的那种低吼,还夹杂着履带碾压路面的金属摩擦声。
装甲车。
荀波的手攥紧了。
那个方向是成武到孙家集的路。
小何一个多小时前刚从这里出发,往孙家集方向去了。
发动机的声音持续了大约五分钟,从东南方向由近到远,渐渐消散。方向判断:不是奔窑厂来的,是沿着成武以南的公路在运动。
荀波松了口气,但只松了半口。
装甲车在半夜出动,沿公路运动,只有一种可能——矶谷廉介在调兵。
他在往成武以南方向加重兵力。
高木画出来的那个交叉点就在成武西南。矶谷廉介不可能只派步兵去搜,他一定会在外围用装甲车和骑兵织一张网,然后用步兵往里面梳。
小何是一个半小时前走的。
十五里路,走河沟,速度大概是一个小时五六里。
现在应该走了八九里。
还有六七里到孙家集。
日军的装甲车沿公路运动,会不会切到河沟附近?
荀波在黑暗中展开地图。
看不见,全凭记忆。
成武到孙家集之间的公路在河沟以东大约四里的位置,两者之间隔着大片麦田。装甲车走不了麦田里的软土地,只能走公路。
四里。
小何只要不离开河沟,就不会撞上。
但到了孙家集附近,河沟和公路的距离会缩短到不到一里。
荀波捏着地图的手指微微发抖。
不是害怕。
是一个指挥员把通讯员送进危险区域之后那种无法控制结果的焦躁。
他深吸一口气,把地图塞回去,重新靠回砖壁。
等。
只能等。
等小何发完报,等他安全转移的消息通过交通员送回来。
这个过程可能需要一天,甚至两天。
在这一天或两天里,荀波什么都做不了。
他只能坐在这个发霉的废窑洞里,听着远处的发动机声,数着自己的心跳。
黎明前最后的黑暗笼罩着刘家窑。
韩二虎蹲在洞口,步枪横在膝盖上,眼睛盯着东方天际线上那条越来越亮的灰白色光带。
荀波始终没有睡。
他的手搁在膝盖上,手指有节奏地敲着,一下,两下,三下,停。一下,两下,三下,停。
萧瑾认出了那个节奏。
那是电台发报时电键的节奏。
他没有打扰荀波。
天边的灰线越来越宽,越来越亮,荒原上的枯草尖顶上凝着一层白霜,在微光里闪着细碎的寒意。
韩二虎忽然伸手往后比了个手势——有情况。
荀波的手指停了。
韩二虎趴在洞口,身体压得很低,过了约莫半分钟,回头低声说。
“北面,成武方向,有烟。很多烟。不是炊烟,是那种车队扬起来的土烟。方向正北偏东,距离看不准,至少七八里。”
荀波没起身,只问了一句。
“往哪个方向移动?”
韩二虎又看了一会儿。
“往西。往西南。”
往西南。
荀波的嘴角抽了一下。
成武的西南方向,就是牛角湾。而牛角湾再往西南,就是孙家集。
矶谷廉介没等天亮就出动了。
车队扬起的土烟说明不止一路人马。往西南方向运动,说明日军的搜索重心正在向高木标定的交叉点区域收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