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晌午,岷县城外便来了一队人马。
为首的中年人骑着青骢马,身着藏青色长袍,头戴礼帽,鼻梁上架着一副金丝眼镜,文质彬彬的模样,倒像个教书先生。
身后跟着二十来个随从,有穿长衫的幕僚,也有腰挎短枪的护卫。
张松溪站在城门口,眯着眼打量来人。
马子谦这身打扮,倒是出乎他的意料——他还以为来的会是个趾高气扬的军阀代表,没想到竟是个“儒雅斯文”的人物。
“张先生?”马子谦翻身下马,拱手一礼,“久仰大名。在下马子谦,奉家兄之命,特来拜会。”
张松溪也拱了拱手:“马先生远来辛苦。请。”
他把人引进城西的指挥部。
会客室里早已备好茶水——说是茶水,其实是山上采的野菊花泡的,颜色淡黄,味道清苦。
马子谦端起碗喝了一口,眉头微微皱了皱,随即放下,脸上依旧挂着得体的笑容。
“张先生,”他开门见山,“咱们明人不说暗话。我来,是为马继融旅长的事。家兄的意思,只要贵军放人,条件都是可以谈的。”
张松溪点点头,不紧不慢地端起碗喝了一口茶:“马先生痛快。那我也不绕弯子。放人可以,但得先谈谈条件。”
“请讲。”
张松溪从怀里掏出一张纸,展开,念道:“步枪三千支,子弹十万发,机枪二十挺,药品一批——盘尼西林、磺胺、奎宁,各要两百箱。粮食嘛……”他抬眼看了看马子谦,“先来五万斤,要小麦,不要杂粮。”
马子谦的笑容僵在脸上。
他预料到红军会狮子大开口,但没想到会开得这么大。
三千支步枪,十万发子弹——这差不多是半个旅的装备了。还有药品、粮食……
“张先生,”他稳住心神,缓缓道,“这个条件,未免太高了些。”
“高?”张松溪放下纸,“难道马旅长一条命,不值这个价?”
马子谦深吸一口气:“张先生,我不是说不给。但这么大的数目,需要时间筹措。家兄的意思是,只要贵军先放人,东西我们一定送到。咱们可以立字据,画押,以马家的名声担保——”
“名声?”张松溪打断他,笑了,“马先生,咱们打开天窗说亮话。你们马家的名声,在西北老百姓嘴里,可不怎么好听。”
马子谦的脸色变了变。
“东西到了,我们放人。”张松溪竖起一根手指,“这是唯一的方案。先放人,免谈。”
马子谦沉默片刻,换了一副语气:“张先生,你们红军不是讲仁义道德吗?马继融在你们手里,你们要杀要剐,我们也拦不住。但杀了他,对你们有什么好处?无非是多一个仇人。放了他,咱们化敌为友,将来井水不犯河水,岂不是两全其美?”
张松溪认真听着,不时点点头。等马子谦说完,他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慢悠悠道:“马先生这番话,说得真好。仁义道德,化敌为友,两全其美——听着都让人感动。”
他放下碗,脸色忽然一正:“不过,我倒想问问马先生,你们马家军在西北横行这么多年,杀人放火,奸淫掳掠,怎么没见你们讲仁义道德?
另外,我们代表广大的无产阶级,而你们是军阀,双方完全是两个阶级,你们欺负老百姓,我们解放老百姓,化敌为友这种事情,恐怕这辈子都不会发生!”
马子谦的脸色彻底变了。
“马先生,”张松溪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你要讲道德,咱们就讲讲道德。马继融手上沾了多少血,你们心里有数。我留他一条命,已经是仁义道德了。想要人,拿东西来换。不想要,那就等他公审大会那天,来收尸。”
他顿了顿,忽然又笑了,笑容里带着一丝说不清的味道:“当然,公审大会的时候,我们会邀请你们马家派人来观礼。让你们亲眼看看,西北老百姓是怎么跟你们算账的。”
马子谦的脸青一阵白一阵。
他活了四十多年,谈判无数,从没见过这样的人——明明是无赖耍横,偏偏还扯着道德的大旗;明明是敲诈勒索,偏偏还说得理直气壮。
“张先生,”他咬着牙,“你这样,就不怕传出去坏了红军的声誉?”
“声誉?”张松溪哈哈大笑,“马先生,你太看得起我了。我一个穷当兵的,要什么声誉?倒是你们马家,声誉要紧。
马继融要是被公审,枪毙了,被老百姓一人一口唾沫淹死了——你说,西北的人会怎么看你们?”
他凑近一步,压低声音:“连自己的旅长都保不住,还当什么西北王?”
马子谦霍然站起,脸色铁青。他盯着张松溪看了半晌,最后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张先生,好口才。告辞。”
“慢走不送。”张松溪拱了拱手,“下次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