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得重了。萧瑾抬眼看他。
荀波也意识到失言,烦躁地摆了摆手:“我不是说松溪同志跟军阀一样。我是说……我是说……”
他说不下去了,索性一言不发的坐了下来。
萧瑾没有责备他。他知道荀波的脾气,打仗勇猛,爱兵如子,最见不得草菅人命。
他缓缓开口:“司令员,你方才那话,私下说说便罢,绝不能让战士们听见,更不能传到地方群众耳中。松溪同志不是嗜杀之人,他做出这个决定,必定有他的考量。”
“什么考量?”荀波闷声道。
萧瑾沉默片刻,轻声道:“你还记得松溪同志刚到苏区时,有一次与老师谈话,我在场。
老师问他,你对军阀部队的士兵,为何与其他同志看法不同?他说,他在西北藏区亲眼见过马家军屠村。
不是打仗,是屠村。老人、妇女、襁褓中的婴孩,无一幸免。他亲手埋葬过一个被马刀劈成两半的藏族孩子。
那孩子的母亲疯了,跪在尸体边一遍遍把孩子拼起来,怎么也拼不完整。”
萧瑾顿了顿,声音低沉:“他说,从那以后,他再不把马家军当成普通的旧军队。那是披着军皮的匪徒,是杀人的野兽。”
荀波停住脚步,喉结滚动,半晌无言。
“他从未与我们说起过。”他声音沙哑。
“有些伤,说不出口。”萧瑾道,“松溪同志向来不喜诉苦。他把那些事压在心底,只化作一句‘西北大有可为’。
如今他站在特委书记的位置上,要对三千将士的性命负责,要对即将建立的根据地负责,要对将来世世代代生活在这片土地上的百姓负责。
他不敢赌。赌一个马家军士兵‘可能’是好人,赌赢了,不过多一个骑兵;赌输了,付出的可能是整片根据地的人命。”
他顿了顿,轻声道:“他担不起这个风险。我们,也担不起。”
荀波背对着油灯,看不清表情。许久,他低声道:“那这电文……就这么回?”
萧瑾沉默良久,缓缓点了点头。
“回吧。照松溪同志的意见,一字不改。”
“司令员,今晚这个命令,将来也许会有人指责松溪同志,指责你我。但那是将来的事。眼下我们能为这片土地做的,就是让红军活下去,让根据地扎下根,让老百姓知道,这世道有人替他们撑腰。”
他接着轻声道:“至于有些担子,该挑的时候,总要有人挑。”
荀波没有回答。
“发报吧。”他最终说。
巴郎镇,王家大院。
秦燃收到了指挥部转来的回电。
电文极其简短:“纵队指挥部同意松溪同志意见!”
没有解释,没有补充,只有冷冰冰的十三个字。
秦燃将电文折起,收入怀中。
他转过身,声音平静,听不出任何情绪:
“程北望,带一个班,去西跨院。”
程北望霍然立正,喉头滚动,半晌才挤出声音:“团长……真……”
“这是命令。”秦燃没有看他,低头整理腰间的驳壳枪,声音听不出任何波澜,“动作要快,不要惊动镇上的百姓,别让他们受罪。”
程北望嘴唇动了动,终究什么都没说。他敬了个礼,转身大步离去。
西跨院的处置干净利落。
一百一十七个马家军士兵,在睡梦中被结束了一生。
程北望执行完任务,蹲在院墙根抽了很久的旱烟,一句话也没说。
丁朔带人连夜将尸体运往镇外荒沟掩埋。没有立坟,没有记号。天亮前,沟被填平,洒了一层草木灰。
翌日清晨,巴郎镇照常醒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