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辞眉头紧皱，脸上尽是错愕与不解，他迎着对方那冰冷空洞的“视线”，斩钉截铁地沉声道：
“绝无此事！”
他上前一步，目光坦荡，声音在空旷的坳地中清晰回荡：
“苏某就任清河县令虽有时日，但自问行事但求上无愧朝廷律法，下不负黎民百姓。县内政务，首重民生安抚、城防修缮、清除妖患，何曾下过强令百姓独尊于我、捣毁四方神祠的命令？”
他顿了顿，语气更加肯定：“苏某非但未曾下令捣毁神像，反而深知民间信仰自有其渊源与安抚民心之效。只要非淫祀邪祭，不蛊惑人心、危害地方，官府向来是不予干涉，甚至加以劝谕保护。尊驾所言‘毁像绝祀’，苏某闻所未闻，更遑论亲自下令！”
祭坛上空，竖眼男子静静“听”着苏辞的辩解，那诡异而冷漠的面容上没有丝毫表情波动，仿佛在听一件与己无关的事情。直到苏辞说完，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依旧冰冷，却带上了一丝确凿无疑的讥诮：
“谎言，于本尊面前，毫无意义。”
他闭合的双目微微转动，似乎“看”向苏辞身后某个虚无的方向，又仿佛在回忆、感知着什么。
“十年之前，本尊于此地尚能感应到零星却纯粹的祈愿香火，虽微弱，却是联系，是锚点。”他的声音如同从亘古传来，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疲惫与……怒意。
“然而，十年之前，一切忽然断绝。”
他猛地“盯”向苏辞，即使闭着眼，苏辞也能感到一股冰冷的、充满审视与压迫感的目光锁定了自己。
“断绝之前，本尊最后的感应，便是那些残存信众充满惊恐、绝望与不解的祷告与哭诉。他们祈求神明护佑，哭诉清河县新来的官府，以‘统一信仰、禁绝淫祀、巩固县尊权威’之名，派差役兵丁四处搜检，捣毁所有非官定祭祀之所，将包括本尊在内的大小神祇木雕石像，尽数砸毁焚弃！”
“祷告之声，清晰指向清河县令。而自那之后，本尊与此地方圆数百里内，最后的香火联系，彻底断绝。直到……”
他的声音陡然转厉，一股更加阴冷、混乱、充满被窃夺、被亵渎的怒意弥漫开来：
“直到近日，本尊自漫长沉眠中，被此地积聚的血煞与怨念意外触动一丝灵觉，方才模糊感应到，原本应归于本尊的、源自此地的最后一点信仰愿力，竟然被一个凡俗官吏所窃取、炼化！”
“而那人，便是你——清河县令苏辞！”
他抬起手指，那只手苍白而修长，指尖却缠绕着丝丝缕缕的黑气，直指苏辞：
“十年断绝，香火无存。而今，你身上却带着炼化此地方圆数百里内、原本应属本尊的最后愿力的‘气味’！这，便是铁证！你还敢狡辩，说与你无关？！”
苏辞闻言，心中剧震，如遭雷击！对方的话语逻辑严密，指向明确，甚至提到了“十年”这个具体的时间点，以及“新来的官府”、“派差役兵丁”等细节，听起来不似凭空捏造。而且，对方显然能清晰地感应到“香火愿力”的归属，自己体内那枚“种子”的气息，恐怕就是对方口中的“铁证”。
“十年之前……新来的县令……” 苏辞脑中飞速转动。他来到清河县不过数月，前任县令也并非十年前到任。十年前，正是大夏朝局动荡、边地时有摩擦、朝廷对地方控制力有所变化的时期。难道说，是十年前到任的某一任清河县令，曾做过这等事？
而眼前这位“杨戬”，因为某种原因（或许便是这祭坛，或许是其自身状态问题），沉寂、被封印或陷入某种混乱长达十年，直到近期才被这“血肉工厂”的血煞怨念意外唤醒一丝灵觉，然后便立刻感应到了自己身上“香火愿力种子”的气息，于是将自己当成了那个“毁祠窃火”的罪魁祸首？
这样一来，时间、动机、证据（在对方看来）似乎都对得上。但自己，完全是代人受过！
“不！这其中定有误会！” 苏辞急声辩道，试图理清线索，“苏某到任清河，不过数月！十年前下令捣毁神像、断绝香火的，绝非苏某！尊驾所言祷告，指向的应是十年前到任的某位县令！而苏某体内……确实有些奇异之物，但那是在清理妖患、安定地方时，无意间所得，绝非主动窃取尊驾香火！此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