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辞看着他：“问了又能怎样？”
张明远愣了一下。
“问了，他们说是被狼抢的。我能拆穿吗？拆穿了，粮就不借了？”苏辞站起来，走到窗边，“那些县的百姓没粮吃，是真的。郑文清来借粮，也是真的。至于那些粮是被谁趁乱拿走的，重要吗？”
他转过身：“重要的是，我不借，那些百姓就得饿死。”
张明远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苏辞走回来坐下，拿起账本翻了翻。
“六百石。你知道我为什么借六百石？”
张明远摇头。
“一千石，他们能吃得宽裕些。六百石，刚好够吊住命——一天两顿稀粥，撑到春耕。野菜下来了，早粮接上了，日子就能过。多一粒都没有。”
他看着张明远：“我就是要让他们知道，这六百石，是我从一万四千人嘴里省下来的。不是我粮多，是我愿意给。那些趁乱搬粮的人，他们管不了。但百姓的命，不能等他们查清楚了再救。”
张明远沉默了很久，抱着账本出去了。
消息传开得很快。五天借出去三千六百石，借给六个县，每家六百石，一文钱利息不要。这事在府城炸开了锅。
府城的茶馆里，说书先生把这事编成了段子：“话说苏青天守城之后，方圆五百里都知道了他。北山县、临河县、永宁县、定远县，一个接一个地来借粮，开口就是一千石，说是粮仓被辛巴抢了。苏青天说了，一千石我没有，六百石，多了没有，我自己也紧。六百石，够你们吊住命了。”
茶客们听得津津有味。有人问：“那他清河县自己怎么办？”
说书先生一敲醒木：“怎么办？苏青天说了，一万四千人跟着我吃饭，我得让他们吃饱。但邻居遭了灾，我不能看着。六百石，是挤出来的，是从牙缝里省出来的。”
角落里有人冷笑：“辛巴又不抢粮，那些县的粮仓怎么空的？还不是县令跑了，被乱兵、豪强趁乱搬空了。苏辞借粮给那些人，等于帮别人擦屁股。”
说书先生瞪了他一眼：“苏青天借的是粮，给的是百姓。那些粮被谁搬走了，跟他有什么关系？百姓没粮吃，他不能看着。这就叫仁义。至于那些搬粮的人，百姓心里有杆秤，不用你操心。”
那人没再说话。
清河县的县衙里，苏辞不知道这些议论。他坐在正堂里，面前摊着一张纸，上面写着“春耕”两个字。
宁采臣走进来，在他对面坐下。
“苏兄，听说您每家借了六百石？”
苏辞点头。
“他们开口要一千，您给了六百。”
“对。”
宁采臣笑了笑：“六百石，刚好够吊住命。多一点都没有。您这是算过的。”
苏辞放下笔：“不算过不行。我手里就那么多粮，一万四千人等着吃饭。给多了，我自己饿肚子。给少了，他们撑不到春耕。六百石，刚好。”
“而且每家都一样。”宁采臣说，“谁也不多，谁也不少。他们回去一比，就知道您不是厚此薄彼，是尽力了。”
苏辞看着他：“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算计了？”
宁采臣摇头：“不是我会算计。是跟着您久了，耳濡目染。”
两人对视一眼，都笑了。
笑完，宁采臣正色道：“苏兄，那些县的粮仓，明摆着不是被狼抢的。您心里清楚，我也清楚。您就不打算做点什么？”
苏辞沉默了一会儿：“做什么？县令跑了，粮仓空了。是乱兵搬的，是豪强拿的，还是底下的人趁乱分的？隔着一个县，我能查什么？就算查到了，我一个清河县令，还能跨县抓人？”
他顿了顿。
“但有人会管。”
“谁？”
“百姓。”苏辞的声音很平，“百姓没粮吃，知道粮不是被狼抢的。他们会想，粮去哪儿了？想明白了，这笔账就算下了。秋收之后，他们有了粮，会还我的账。但那些趁乱搬粮的人欠他们的账，他们也会算。”
宁采臣看着他，沉默了很久。
“苏兄，您变了。”
“哪儿变了？”
“刚来的时候，您什么都不信。不信朝廷，不信百姓，不信自己能守住这座城。现在——”
“现在信了？”
“现在您知道，有些东西值得信。有些账，不用自己算，别人会帮你算。”
苏辞没说话。他低头看着官印。金色的气运在里面流转，一万四千多人的气运，汇成一条河。
他拿起笔，继续写那张纸。
“春耕。按户分田。秋收抽税。新户减半。”
一笔一画，写得很慢，很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