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堂里安静下来，只剩下苏辞一个人。
他坐在案几后，没有动。
油灯还亮着，火苗跳动着，照得满屋都是影子。窗外偶尔传来几声狗叫，更夫敲锣的声音远远飘过来，一下一下的，像是敲在他心上。
灯点了一夜。
三只狐狸精。
胡大娘、胡二娘、那只刚救回来的小萝莉。她们的名字在他脑子里转来转去，转得他头疼。
苏辞心里叫苦连天，这究竟该怎么选？
按罪孽来说，她们死十次都够了。
十三条人命。刘三、王老六、王老财，还有那十个无辜百姓。那些人心被挖的时候，该有多疼？那些人的家人跪在县衙门口哭喊的时候，他就在旁边看着。老妇人抱着儿子的尸体嚎啕，小孩子还不懂事，扯着母亲的衣角问“爹怎么睡着了”。那些画面，他忘不掉。
剥皮抽筋都是轻的。
可是——
论功劳，她们同样不少。
清溪河、黑松岭、北山，那三处险地的信息，是她们提供的。没有这些信息，让他自己组织人手去查，没头没脑地乱找，少说得两三个月。两三个月，县衙的银子早见底了。两三个月，那些等着吃饭的百姓能饿死一半。
划地之后，去跟那些成精的野兽交涉，推广划地政策，也是她们做的。
他想起胡大娘奔波于各处的那几天。没有她，那些东西不会这么听话。虽说划地靠的是大儒释放气息的震慑，但总有妖怪不知具体细节，需要使者一个一个小势力去传达、去推行。没有使者推行，万一有妖怪不知死活，在划地区域与人冲突，杀害了百姓，反而不美。
那些妖怪认的是妖，不认人。胡大娘去说一句，比林涛带一百个人去解释都有用。
这是实打实的功劳。
他睁开眼睛，盯着那盏油灯。
火苗跳了一下，灯芯爆出一个小小的火花。
若是直接判她们死刑，功劳就这么抹了？以后谁还敢戴罪立功？那些被逼着做坏事的，谁还敢反水？
不公道。
可是直接放了她们呢？
百姓不知道那些心是狐狸挖的，案子结了，他们不会说什么。可他心里这关过不去。十三条人命，说放就放，他成什么了？那些死者家属要是知道真相，会怎么看他？
再说，放出去之后呢？她们要是再害人怎么办？这次是被猪妖逼的，下次呢？万一哪天又有什么东西逼她们，她们会不会再杀人？万一她们觉得杀顺手了，自己想吃人心了呢？
他揉了揉眉心。
灯油快见底了，火苗越来越暗。他起身添了油，重新坐下。
要杀吗？
或者放了？
他盯着那盏灯，看了很久。
杀，有杀的道理。放，有放的理由。两边的秤盘上，都压着沉甸甸的东西。
然后，一个念头慢慢浮起来。
既然不能杀也不能放，那就扣留？
……
这个念头一开始只是模糊的，像烛火里的烟雾，飘忽不定。但他盯着那盏灯，那念头越来越清晰。
她们是妖，懂妖的规矩，会说妖的话，知道那些东西在想什么。
这个县城，不只是人的县城。
外面有鳄鱼，有成精的野兽，有毒蛇，有猪妖。那些东西不会因为他是县令就听话，不会因为他讲道理就配合。
内部呢？县城里有没有隐藏着的妖？那些开店的、摆摊的、种地的，有没有哪个是化了形的？他不知道。但这是聊斋世界，隐藏在人群中的妖物只会多不会少。
县衙的人，见妖就砍，能砍得完吗？
砍不完。
可是如果有人能管呢？有人能懂那些东西，能和那些东西打交道，能让那些东西听话呢？
机会。
给她们一个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