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门刚刚打开，进出的人还不多。守门的兵丁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那身青布常服上停了停，没说什么，眼中多了写怜悯。只是。苏辞知道他们在看什么——这身衣服是官服，虽然只是常服，但眼尖的一眼就能认出来。
他牵着马，慢慢走出城门。
马是客栈掌柜帮忙租的，花了他最后那点碎银。掌柜的听说他要去清河县，愣了好一会儿，然后叹了口气，什么也没说，只是把马牵出来时多看了他两眼。那眼神苏辞懂——又一个送死的。
他不会骑马。
在府城这几个月，他每天走路，从没骑过马。但师爷说去清河县三十多里地，走路太慢，硬着头皮也得学。好在马温顺，是匹老马，走得不快，他爬上去的时候马甚至没动，只是回头看了他一眼，眼神里好像也有点同情的意思。
苏辞坐在马背上，身体僵得像个木头人。两只手死死抓着缰绳，生怕一个不稳摔下来。马走得不快，一步一晃，他就跟着一晃，姿势别扭极了。
好在路上没人看。
出了城门，就是官道。
官道很宽，能并排走两辆马车，但路上空空荡荡的，半天看不见一个人影。苏辞骑着马，慢慢往前走。马走得不快，他也乐得这样——骑太快他怕摔下来。
太阳慢慢升起来了，照在路边的田野上。
田野里荒芜得很。
草长得半人高，东一丛西一簇，把田地都盖住了。偶尔能看见几块种了庄稼的地，也是稀稀拉拉的，蔫头耷脑，没什么精神。更多的地是荒着的，杂草丛生，有的地方草比人还高，风一吹，哗啦啦响成一片。
苏辞一边走一边看，心里沉甸甸的。
这还只是府城边上。越往远处走，地越荒。走了十来里，路边连一块正经的庄稼地都看不到了，全是荒草和野树。偶尔能看见几间破屋，歪歪斜斜地立在路边，窗户黑洞洞的，门板倒在地上，早就没人住了。
他想，这里的人呢？是走了，还是死了？
他不知道。
又走了几里，路边开始出现一些零星的坟包。有的还有碑，有的就一个小土堆，长满了草。乌鸦停在碑上，呱呱叫着，看见人来了也不飞走，只是歪着脑袋看他。
苏辞避开那些目光，继续往前走。
走了约莫一个时辰，前面出现一个老农。
老农六十来岁的样子，头发花白，满脸褶子，穿着一身打补丁的粗布衣裳，扛着把锄头，正从路边的一条小道上走过来。他走得很慢，背有点驼，每一步都踩得很实。
他看见苏辞，愣了一下，站住了。
苏辞也勒住马，朝他点点头。
老农打量着他，目光在他那身青布常服上停了停，又看了看他骑马的姿势——歪歪扭扭的，一看就是新手。那眼神里有审视，有好奇，还有一点点警惕。
“后生，你这是往哪儿去？”老农问。
苏辞说：“清河县。”
老农愣了一下，脸上的表情变了。不是惊讶，是那种……复杂的、说不清的表情。像是听到了什么晦气的东西，又像是听到了什么可怜的东西。
“清河县？”他重复了一遍，声音有点沙哑，“你去清河县当县令？”
苏辞沉默了一会儿，说：“老丈好眼力。”
老农愣住了。
他瞪大眼睛看着苏辞，上上下下打量了好几遍。这是官服没错。从头顶看到脚底，又从脚底看到头顶，来来回回，看了好几遍。那眼神里，震惊、不解、同情、怜悯，什么都有。
然后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再张嘴，又咽了回去。
最后他长长地叹了口气。
“后生老爷，”他说，声音沙哑得很，“那是死地啊。”
苏辞没说话。
老农看着他，眼神复杂极了。有同情，有无奈，还有一点点不忍——那是一个老人看着年轻人去送死时才会有的眼神。
“前头十个都死了。”他说，“你不知道？”
“知道。”苏辞说。
老农愣了一下：“知道还去？”
苏辞看着他，说：“没别的地方可去。”
老农沉默了好一会儿。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手里的锄头。锄头很旧了，锄刃磨得发亮，把手上缠着的布条也破了。他又抬起头，看着远处灰蒙蒙的天。天边有几只乌鸦在飞，呱呱叫着，声音凄凉。
“后生，”他说，“我活了六十多年，见过的事不少。清河县那地方，我年轻时候去过一回。那时候还好，有集市，有人气。后来……后来就不行了。”
他看着苏辞，眼神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悲凉。
“你知道那地方为什么叫鬼县吗？”
苏辞摇头。
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