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玩意设备比想象中硬，不过没有之前测试神经强度的硬。
躺到上面的藏冥反而没那么紧张了，他深吸一口气调整心态。头顶悬着的密密麻麻的电极线就像一片倒悬的森林。
很快，工作人员开始给他戴头盔，然后在后颈的位置贴电极片，他侧过头，看向旁边的林秀。
林秀也躺在那台设备上，头发被拨到一边，露出额头和耳朵。她的表情很平静，眼睛闭着，稳如老狗。
“准备好了吗？”周主任的声音从扬声器里传来。
藏冥深吸一口气：“准备好了。”
林秀也点了点头。
“通感开始。”
话音刚落，一股奇异的感觉猛地袭来。
这种感觉难以描述，就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轻轻拨动他脑子里的某根弦，一下一下又一下。
那根弦在震颤，在共鸣，在向某个方向延伸。
然后，他“看见”了光。
不是眼睛看见的，是直接出现在意识里的光。那光在扩散，在流动，像水一样漫过来，漫过他的视野，漫过他的意识，漫过一切。
随后，光里开始出现画面。
起初是模糊的，像隔着一层雾。然后雾慢慢散开，画面变得清晰起来。
他看见了一双手。
一双小小的手正在努力地折一只纸鹤，纸是旧挂历纸，背面印着模糊的日期。那双手很笨拙，折了又折却怎么也折不好。
这不是我的手，藏冥意识到这是林秀的手。
画面流转。
他看见一间老旧的房子，墙壁泛黄，窗帘洗得发白。一个老太太正戴着老花镜坐在床边缝补一件校服。
针脚细密，一针一针，很慢，很认真。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花白的头发上，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边。
他不认识这个老人，但意识却告诉他这是外婆，林秀的外婆。
画面又变了。
他看见小女孩站在门口，一对男女在争吵。男人的声音很大，女人的声音很尖，那气氛像一团浓稠的雾，压得人喘不过气。
小女孩站在那里，一动不动，手里还攥着那只没折好的纸鹤。
门砰地关上，男人走了，女人蹲在地上哭。小女孩走过去想抱住她，可是女人并不领情，一把推开她继续哭。
画面暗下去，又亮起来。
他看见另一个房子，更小更旧。外婆在厨房里做饭，油烟飘出来呛得人咳嗽。
小女孩坐在小凳子上写作业，铅笔在本子上划出一道一道的字迹。窗外有别的孩子在玩，笑声远远地传来，像另一个世界的声音。
外婆端着饭出来，摸摸她的头。她抬起头，笑了一下。
藏冥感觉到眼眶有点酸，那不是他的情绪而是林秀的，那笑容里藏着的东西只有真正经历过的人才能懂。
画面继续流淌。
外婆生病了。病床很窄，白色的床单白色的墙，林秀坐在床边握着外婆的手。那只手很瘦，皮肤下面能看见青色的血管，像一张薄薄的纸。
外婆在说什么听不清，但那嘴型，那眼神，那微微颤抖的手指。
藏冥读懂了，外婆是在说别担心，是在说要好好的，是在说我走了之后你要照顾好自己。
林秀在点头，一直在点头，眼泪流下来但没有声音。
画面再次暗下去。
葬礼，很简单的葬礼，没有几个人。林秀穿着黑色的衣服手捧遗像站在最前面，那是外婆年轻时候的照片，笑得很好看。
她没哭，只是站在那里一直盯着那个小小的墓碑，很久很久。
藏冥感觉到胸口有什么东西堵住了。那是一种巨大的悲伤，那悲伤太沉了，沉得像是压了很多年，从没对任何人说过。
画面变幻。
他看见一间教室，林秀坐在角落里埋头做题。旁边有人在小声聊天，有人在笑，她没抬头只是继续做题。
宿舍。一个人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手机亮着却没有消息。
食堂。一个人端着餐盘，找个角落坐下低头吃饭。
操场。一个人在跑圈，一圈，两圈，三圈，跑到满头大汗跑到筋疲力尽，跑到什么都不用想。
藏冥忽然明白了。
这些年她是一个人过来的。
外婆走后她就是一个人了。
画面继续向前。
他看见一张录取通知书。林秀拿着它站在一扇门前，门开了里面走出来一个女人。
这是她母亲，比记忆里老了一些，脸上带着一种复杂的表情。
“回来了？”母亲问。
林秀点点头。
“进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