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才还在聊天的节奏被打断了,容凤原本正在低头翻保温袋的手停住了,刘俊的视线先是落在杨忍的肩章上,然后像是被那个符号的重量推了一下,微微张开了嘴。
林玉的目光也在那枚徽章上停了一瞬,没有出声,但她的视线像一把已经用来测量过多次的尺子,沿着金属边缘的走向准确滑向了它该对应的位置。
舱室里安静了一小会儿,然后几乎是不约而同地,几道倒吸凉气的声音在同一片空气里出现了,短促而轻,像是原本已经被准备好的家常话在即将出口的时候被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按回了原位,替它们让出了一段过渡。
杨忍看着大家的表情,偏过头,嘴角弯了一下,语气里带着一层正在用玩笑来缓冲场面的自然:“上将,二哥在军校这么久,不会连肩章都看不懂吧?”
他的语气像是在说一件不值得大惊小怪的事。
“上将。”容凤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像是正在把一个已经确认过的信息放在自己的意识里重新归位。
杨忍微微一笑,那笑容的弧度不大,像是一段已经被他多次使用过的答复正在沿着熟悉的路径被放出来:“在战区的时候多出了几个主意,没想到上面那么大方,给的军功不少,一下子就升上去了。”
他的语气随意,像是正在讲一件顺理成章的事,目光在说话时从每一个人的脸上依次滑过,最终落在窗外那颗正在逐渐变大的蓝色星球上。
林玉没有说话。她的目光还落在杨忍的肩章上,但她的眼眶在那些倒吸凉气的声音散去之后,慢慢泛起了一层薄薄的红。
她想起那些战区传来的消息——战神的名号、虫海中的战绩、持续三年的轮替作战记录——她的儿子把那些日子压缩成“出了几个主意”这几个字,像是把一个已经被折叠过很多次的东西沿着折痕再折小一圈,直到它小到可以放进一个平淡的句子里。
杨强在旁边坐了很久,一直没有开口,目光在杨忍的肩章和舷窗外的水蓝星之间来回移动了两次,像是正在用自己的节奏把两段信息并排放置、然后沿着它们之间的空隙找到一条能够连接两者的通道。他伸出手,在杨忍的肩膀上轻轻拍了一下——力道不重,但停留的时间比普通的拍肩略长一些,像是正在用那段接触替代一句需要更多句子才能说完的话。他的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种已经走过很多路的人才会有的那种从容和笃定:“既然回来了,就好好看看现在的水蓝星——”
他顿了顿,像是在等杨忍的目光从窗外转回舱内,然后继续,“看看你付出的那些值不值。”
杨忍的目光顺着父亲那句话的走向,重新落到了窗外。
那颗蓝绿色的星球正在视野中缓缓展开轮廓,云层的纹理在大气边缘铺开成一层薄薄的光晕,像是正在被光从一侧均匀地照亮,边缘的弧线清晰而稳定。
他的目光在星球与太空的边界处停住了,像是一条正在缓缓下降的线找到了它该去的位置。
他开口时声音不高,但尾音落得很稳:“值。”
林玉顺着他的目光也看向窗外,她的声音比刚才轻了一些:“只是外面看着还行,里面——”
她微微顿了一下,像是在用那段间歇替自己调整一下措辞的节拍,然后继续,“里面不过恢复了百分之三十。”
她说到这里,偏过头看了杨忍一眼,像是在确认这段信息不会影响到他此刻的情绪状态,“和资料中的水蓝星还是差很多。”。
杨忍的目光没有从窗外移开,但他开口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种已经在心里完成了那份对比、并且已经提前给出了评价的笃定:“已经很好了。”
回去之后,杨忍好好地吃了一顿饭。
林玉做了满满一桌子菜,都是他在战区通讯时随口提过一句“想吃”的东西。
他坐下来的时候目光从每一道菜上依次扫过,像是在用视线完成一次快速的对位确认。
夹起第一筷的时候,他的动作比平时慢了一些——在战区后面那段时间他是真的很忙,没时间做饭,食堂机器人端出来的饭菜,说不上难吃,但也绝对说不上有多好吃。
而眼前的每一道菜,从火候到咸淡,再到温度本身,都像一把被调准了音色的乐器,落在他舌尖上的时候,与记忆中那个被反复核对过很多次的“好吃”的标准完美叠合。
他一言不发地吃完了三碗饭,直到碗底见了空,才放下筷子,身体微微后靠在椅背上,嘴角带着一个极淡的、像是刚刚抵达终点的人才有的松弛弧度。
吃了饭,杨忍回到自己的房间,门关上之后他没有做任何多余的事——直接倒在床上,衣服没换,被子只盖了一半,几乎是头沾到枕头的同一瞬间呼吸就沉了下去。
他睡了一天一夜。
没有做梦,没有中途醒过,像是一根被拉得太久的弦终于被人松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