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垂着眼看着杯子里微微晃动的水面,像是在通过那一点涟漪重新确认自己刚才那句话的重量。
这个事实他花了好长时间才接受,从最初看到报告时的难以置信,到翻来覆去地核对战斗数据,到反复观看那段晋升视频——前后足足消化了好几天。
如今再说出口的时候,语气已经能相对平静了,但那份平静里还残留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终于把一块怎么都不合槽的石头硬生生塞进了它该在的位置。
“十八岁,少将,跟你平级?”陈野的声调不自觉地拔高了半个音,尾音拖了稍长半拍,像是在等着贺震忽然改口说一句“开玩笑的”。
他手里的笔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停了,横在虎口上一动不动,指腹贴着笔身,像是忘了自己还在握着它。
他盯着贺震看了两秒,确认对方脸上没有任何要撤回这句话的意思,才把目光移开,落在桌面上那道尚未熄灭的光屏上,像是在那层淡绿色的余晖里重新丈量了一遍一个十八岁年轻人已经走过的路,然后压低声音,从喉咙里滚出一句压不住情绪的话,“好家伙。”那三个字说得很轻,像是怕大声了会显得自己大惊小怪,但尾音里那一丝没能完全压住的颤抖还是泄露了他此刻真正的反应。
贺震没有接话。他端起手边的杯子,送到嘴边,喝了一口水。
喝得不算急,但那一口比平时稍大了一些,喉结明显地上下滚动了一下。
他把杯子放下的时候,指尖在杯壁上多停留了一瞬,像是在用那一点微凉的触感让自己从刚才那段话的余震里彻底回过神来。
陈野的目光一直跟着他那口水落到喉咙里,等贺震把杯子放稳了,才重新开口。
他的声音比刚才压低了一些,像是已经从那阵震惊中慢慢找回了自己的节奏,手指在桌沿上轻轻叩了两下,像是在用节奏帮自己理清思路:“那你说,他会被分到哪里?”
问出这句话的时候,他的眼珠微微向右上方转了一下,像是一个已经在脑海里快速过了一遍目前营级空缺位置的人,但答案还没有完全浮现出来,于是把问题交给了对面这个显然已经做过功课的人。
贺震的目光没有抬起来,依然落在杯子边缘那一圈浅浅的水渍上,但他的语气很肯定,像是一个已经提前把所有可能性推演过一遍之后拿出来的结论:“营级空缺,目前只有一个地方。”
“那个位置能有什么前途。”陈野摇了摇头,手里的笔在指间翻了一圈又落下,指尖不自觉地搓了一下笔帽,像是在用那个动作替自己心里的可惜找个出口。
他的目光落在窗外的空地上,没有看贺震,语气里带着一种替别人不值时才有的感叹——勤务保障营,一个被虫族突袭得十不存一的残营,说是营级编制,其实就是一堆还没补全的窟窿,谁去都得先补上大半年的血。
“有没有前途不是你说了算的。”贺震开口,语气不重,但平稳得像一块已经放平了的石板,没有任何要抬起来争辩的意思。
他端起杯子又喝了一口水,喝完没有立刻放下,杯沿在唇边停留了半秒,像是在用那个动作截断一场还没有真正开始的讨论。
三天后,杨忍收到命令——升任营长,第三集团军勤务保障营。
他看到命令的时候,正蹲在沼泽边检查新种下的一排芋头苗。
通讯器震动的时候他低头看了一眼屏幕,目光在那几行字上停住,指尖沾着湿泥在屏幕边沿划了一下才解锁。
他把那几行字从头到尾读了一遍,又读了第二遍,然后慢慢地站起身,手里的泥块被他随手搓碎在掌心里,沙沙地从指缝间漏下去。
他站在田埂上,目光落在远处灰蒙蒙的天际线上,没有什么表情,只是安静地站了一会儿,像是在让那几个字在自己的脑子里找到一个可以安放的位置。
回到宿舍之后,他第一时间去查了这个营的情况。
腕表上的光屏在狭小的空间里展开,信息一页一页地翻过去,他的目光像一把缓缓扫过的尺子,在每一条数据上都停了一下,像是在用视线把那些数字和文字重新称量一遍。
他看完之后,嘴角微微抿了一下,然后低下头,用手指揉了揉眉心——那个动作很轻,但揉的时间比平时长了半拍。
在上一次超大虫潮来袭的时候,虫族那边派出了一名虫师、十名虫将,趁着夜色和雨幕的掩护,突袭了这个后勤保障营。
那边的物资库里堆着整个军团将近一个月的前线补给,虫族显然是冲着物资来的。
营里的战士奋力反抗,打到最后,弹药打光了就用机甲手臂硬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