刀鞘还新,刀刃上还有出厂时的防锈油。他用拇指蹭掉刃口上那层薄薄的油膜,反手握刀,刀身贴着前臂,刀尖朝后。
他从礁石上跃下,踩着那些被涌浪打湿的、滑得站不住脚的礁石朝那片灰黑色的山墙冲去。
不是想跟它拼命,是想把它引到季今白的冰里。
引到杨海的时间减速最有效的距离,引到容凤的风刃能刮到它眼睛的位置。
那只大东西的眼睛没有错过他的身影。
那双竖瞳从海面下升起,像两盏灰黄色的灯笼,冷冷地盯着那道沿着礁石边缘奔跑的小小人影。
它判断他在逃跑,它追了上来。
浪涌在它身后炸开,十几米高的水墙遮住了西面最后一线天光,整片海面都在它扑击的瞬间凹陷下去,又鼓起来,像一颗被用力挤压的心脏。
杨忍在那片崩塌的浪涌里猛地转身,不是停,是反向冲锋——脚尖在一块半淹的礁石上重重一蹬,整个人跃向那只大东西的头部。
不是送死,他是算好了的——杨海的时间减速会在他的刀触及异兽身体的同一瞬启动,那零点几秒的凝滞足够他把短刀刺进那片没有鳞甲覆盖的柔软要害。
短刀刺进去了。不是从眼窝,是从下颌与颈部的交界处,那里有一道被海水冲刷得发白的、钱币大小的缝隙。
那把没用过的短刀没入大半,血从刀口喷涌出来,不是红色的,是暗褐色的,腥臭扑鼻。
杨忍来不及拔出刀,那只大东西吃痛,猛地甩头,他整个人被甩飞出去,后背撞在一块礁石上,闷哼一声,滑进海水里。
腰侧被什么利齿还是骨刺划了一下,不深,但血已经渗出来了,把作战服染成更深的颜色。
季今白动了。他从礁石上站起来,不是冲,是走,一步,两步,三步。
每一步都踩在浪尖上,每一步都踩得稳稳当当。
他的长刀没有出鞘,他拔的不是刀,是他的异能。冰从他的脚下向外铺开,不是那种缓慢的、像霜花爬满玻璃的结冰,是迅猛的、像一头被困了千年的凶兽终于挣断了锁链的爆炸。
寒潮以季今白为圆心向四面八方炸开,所过之处,浪涌被冻成冰雕,海面被冻成冰原,那只刚刚还在挣扎的大东西,从尾巴尖开始结冰,冰层沿着它的鳞片向上蔓延,发出密集的、像无数根针同时扎进皮肉的“咔嚓”声。
它张着嘴,刀口还插着那把短刀,血还没流完,就被冻成了一座灰黑色的冰雕。
低阶异兽们连跑的机会都没有。
冰层从季今白脚下涌出去,像一张正在撒开的大网,把整片礁石区的海面都罩在里面。
那些还在海水里游弋的、正扑向鲛人的、已经张开了嘴准备咬下去的灰白色影子,一个接一个地被冰层裹住。
有的只冻了半截,尾巴露出冰面还在抽搐;
有的保持着扑击的姿态,像一幅幅被定格的战争浮雕;
有的已经沉到了海底,被冰层钉在礁石缝隙里,再也漂不起来了。
海面安静了。不是那种风雨过后归于平静的安静,是被冻住之后的、连浪花都凝固在半空中的安静。
夕阳的最后一缕光落在冰面上,把白色的冰原染成淡金色,像一整块铺在海上的琥珀。
季今白收回手。没有多余的动作,没有看自己的“作品”,只是把那股快要溢出来的力量收回去,像合上一本翻了一半的书。
他转过头,目光落在那块礁石下面、还泡在碎冰和海水混合物里的杨忍身上。
杨忍从碎冰里爬出来,作战服湿透了,腰侧那道伤口还在往外渗血。
那把短刀还插在冰雕的下颌处,露在外面的刀柄上结了细密的冰霜。
他没有去拔,刀已经卷刃了,用不了了。
季今白没有说话,只是从空间里摸出一支治疗药剂,朝杨忍的方向递了递。杨忍没有接,自己从空间里摸出一支喝了一半的,仰头灌完,把空瓶扔进碎冰里。
他站起来,把湿透的作战服下摆从裤腰里扯出来,拧了拧水,又塞回去,动作很随意,像刚下了一场大雨,在屋檐下抖了抖伞。
礁石区上,人鱼们陆续从藏身的缝隙里探出头来。
有的开始整理被海水打湿的鲛纱,有的在检查被碎冰撞击过的织绡工具,还有的只是坐在礁石上,呆呆地望着海面上那片白色的冰原,像在看一件不该出现在这颗星球的、从极寒星域漂来的遗迹。
一个年轻的人鱼坐在原地,怀里抱着的鲛纱已经湿透了,银白色的丝线贴在深色的鳞片上,像一道被打湿的月光。
他的眼睛看着杨忍,从那双苍蓝色的瞳仁里,杨忍清楚地看到了一种情绪。
不是恐惧,不是感激,是某种更深沉的、像海底暗涌一样沉甸甸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