种就种呗,反正闲着也是闲着,答应了人家的事,总得有个交代。
可现在不一样了。头顶那层看不见的铠甲正在被一针一线地补上,太空辐射一天比一天弱,连腕表的提示都比以前来得迟了。
他开始认真对待这件事,不是因为答应了谁,是因为他发现——这件事,真的有希望。
何春从地上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走回工具棚,把那袋葵花籽从角落里翻出来。
袋子是杨忍留下的,封口扎得很紧,上面贴着一张标签,写着“辐射葵花籽,小心存放”。
他解开扎口,从里面倒出一把,葵花籽黑得像墨,沉甸甸的,在掌心里滚了滚。
他开始育苗。不是随便找个坑埋下去那种,是正正经经地育苗。
他让人从城里买来育苗盘和营养土,把葵花籽一粒一粒地按进土里,深浅一致,间距均匀,浇透水,盖上保湿膜。
育苗盘整整齐齐地码在工具棚旁边的空地上,一排一排的,像列队的士兵。
他每天来看,揭开保湿膜瞅一眼,又盖上。
第七天,第一棵苗从土里钻出来了,两片子叶还没完全展开,皱巴巴的,像刚睡醒的脸。
他蹲在那里看了很久,嘴角慢慢弯了一下,那弧度不大,但很真。
然后是第二棵,第三棵,第四棵……一周后,整片育苗盘绿油油的,嫩芽挤在一起,你挨着我我挨着你,像一群刚入学的小朋友。
何春开始整地。他让人开了小型耕作机,把那片原本荒着的、靠近种植园边缘的二十亩地翻了又翻,土块打碎,杂草捡净,施了底肥,耙平。
地头立了一块木牌,上面用记号笔写着:辐射向日葵实验田。字写得歪歪扭扭,但每一笔都很用力。
移栽那天,水蓝星的天空灰蒙蒙的,和往常一样。
何春蹲在地头,把育苗盘里的苗一株一株地取出来,在手心里托着,根须带着土坨,不能散,不能断。
他用小铲子在整好的地里刨个坑,把苗放进去,培土,压实,浇水。
动作不快,但每一步都很仔细。
李武站在地头看他,看了一会儿,也蹲下来帮忙。
沈诚没下地,站在地头给他们递苗。
赵明坤拄着拐杖站在远处,看着那片刚栽下的幼苗,什么也没说。
二十亩地,栽了三天。何春的腰弯了又直,直了又弯,膝盖上全是泥,手指缝里塞着洗不掉的土褐色。
但他没有抱怨。他看着那些幼苗在风里轻轻摆动,嫩绿的叶片映着灰蒙蒙的天,像一小片一小片的希望,不亮,但一直在那儿。
他开始记笔记。每天什么时候浇水,浇多少;什么时候施肥,施什么肥;有没有虫害,用的什么药;每株苗长了多高,开了几片叶,花苞什么时候鼓出来的。
字迹潦草,别人看不懂,但他自己知道每一笔在写什么。
第一朵花开的那天,他在地头站了很久。
花盘不大,比他的掌心小一圈,花瓣金黄得发亮,在灰蒙蒙的天色里格外扎眼。
他想起杨忍说过的话——“这种子种过的土地,辐射会比别处低。”他拿出检测仪,对着花盘旁边的土壤扫了一下。
读数比旁边的地低了将近百分之十。他又测了一遍,还是低。
他把检测仪收起来,蹲下来,用手摸了摸那朵花的花瓣。花瓣是软的,凉的,像一小块被太阳晒过的绸缎。
何春站起来,转过身,看着那片二十亩的向日葵田。
苗已经长到他膝盖高了,叶片翠绿,茎秆粗壮,有的已经开始孕蕾。
风从田垄上吹过来,带着泥土的气息和葵花籽特有的清苦味,扑在他脸上,凉丝丝的。
他没有笑,也没有哭,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片绿色,看了很久。
后来的日子里,他每天都泡在地里。
浇水、施肥、除草、打药,像个真正的农民一样,日出而作,日落而息。
有人劝他歇歇,说这么大年纪了,别累着。
他不听,该干嘛干嘛。
他的腰比以前弯了,手比以前糙了,脸上的皱纹比以前深了,但他的眼睛比以前亮了。
第二批种子收下来的时候,他把袋子打开,里面的葵花籽比第一批大了一圈,颜色更深,分量更重。
他捏了一颗,放在嘴里嚼了嚼,有点苦,有点涩,咽下去之后,舌尖上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回甘。
他点了点头,把袋口扎紧,在标签上写下日期和批次,放进储物间里。
货架上已经整整齐齐码了好几袋,一袋一袋的,像垒起来的砖,越垒越高。
过了一段时间,赵明坤拄着拐杖走到田边,看着那片已经长到他腰间的向日葵,花盘沉甸甸地低垂着,像一个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