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它拽出来,那东西立刻像活过来一样,顺着他的手臂往上爬,吓得他差点扔出去。
“别动。”百里行的声音从旁边传来,不紧不慢。
杨忍僵在那里,看着那团金属织物爬过他的肩膀、后背、腰,最后像一件背心一样贴在他身上,严丝合缝。
他低头摸了摸,那东西薄得几乎感觉不到,但手指触上去的时候,能感觉到微微的震动,像是什么东西在里面运转。
他把拉链拉好,又拍了拍,那震动没有停,也没有变,一直稳稳地贴着皮肤。
“好了。”百里行已经穿好了,站在坑边调试腕表。
他的那件是银灰色的,和杨忍这件不太一样,更贴身一些,肩膀的位置有几道细细的纹路,像是什么标记。
他没有解释,只是抬起手腕,在屏幕上点了两下,然后转头看杨忍。
“下去之后,说‘启动’就行。”他的语气很平,像在念说明书,“往上飞说‘上升’,停说‘悬停’。别喊别的,它分不清。”
杨忍点点头,把这些词在心里默念了一遍。
启动,上升,悬停。他走到坑边往下看,那团银白色的光已经不知道飘到哪儿去了,底下黑得什么都看不见,只有风从下面灌上来,呜呜地响,带着泥土和铁锈的味道,还有别的什么——一种很淡的、说不上来的气息,像是封存了很久的东西,终于被人打开了。
“我先下。”百里行说完,纵身一跃。
没有犹豫,没有准备动作,就那么直直地跳了下去。
杨忍探出头,看见他的身影被黑暗吞没,没有声音,没有光亮,像一颗石子落进深水里,无声无息。
他站在坑边等了一会儿,腕表震了一下,百里行的消息弹出来,就两个字:【下来。】
杨忍深吸一口气,往前迈了一步。
失重感猛地攫住他,风从耳边呼啸而过,把他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
碎石和泥土从坑壁上簌簌往下掉,擦过他的肩膀,落进脚下的黑暗里。他张开嘴想喊启动,风灌进来,堵住了他的喉咙。
“启……咳咳咳——”
话音未落,背后的飞行器猛地一震,下坠的速度骤然减慢。
他感觉自己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托住了,慢慢往下飘,那些交错的钢筋、碎裂的水泥板、长满锈迹的管道,从眼前缓缓滑过,像一幅被撕碎的画,一帧一帧地往后退。
他伸出手,指尖擦过一根裸露的钢筋,冰凉的,带着锈蚀的粗糙感。钢筋上缠着什么东西,已经烂得看不出形状,被他轻轻一碰就碎成了粉末。
他抬起头,洞口已经变成一个小小的光点,挂在头顶,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缩成一颗针尖大的亮星,嵌在黑暗里。
脚下,那团银白色的光终于出现在视野里,照着一个人影,安安静静地站在那里等他。
杨忍往下飘的时候,觉得自己像个被风吹起来的破布袋子。
飞行器托着他,稳稳的,但他控制不住自己——脚尖刚触到什么东西就缩回来,身体歪歪斜斜地晃,手臂在空中乱挥,像一只刚学会扑腾的鸡。
他越急越乱,越乱越急,嘴里喊着“悬停”,声音都劈了。
飞行器倒是听话,真的停了,停得太突然,他整个人往前栽,脸朝下,直直地往那片银白色的光里砸。
一只手接住了他。
不是扶,是接。像接一个从树上掉下来的果子,稳稳地,不轻不重。杨忍的脸撞在一个人胸口上,鼻子磕在衣服的拉链上,酸得他眼泪差点掉下来。飞行器这时候才反应过来,嗡嗡地响着,把他往上拽。那只手没松,另一只手也伸过来,按住他后背,把那股上拽的力道压下去。
“别动。”百里行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离得太近,震得他耳朵发痒。杨忍不敢动了,僵在那里,像被人点了穴。飞行器还在嗡嗡响,但拽不动了,慢慢地安静下来,贴在他背上,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百里行松开手,往后退了一步。杨忍这才发现自己站的地方是一块凸出来的水泥板,不大,刚好够两个人挤在一起。百里行的脚踩在边缘,半个脚掌悬空,也不知道刚才怎么站得那么稳。
“站稳了?”百里行问。
杨忍点点头,又摇摇头。他的腿还在发软,膝盖有点抖,但他不想承认。
百里行没说什么,只是从腕表空间里摸出一样东西,往黑暗里一丢。
那东西又飘起来,比刚才那颗大一些,光也更亮,照亮了周围很大一片地方。
杨忍这才看清自己站在什么地方——头顶是交错的钢筋和碎裂的水泥板,脚下是更深更黑的深渊,而他站着的那块水泥板,不过是一根横梁的残骸,悬在半空,像一根被折断的肋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