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位沈诚。”百里行的声音适时响起。
杨忍又躬了躬身:“沈老好。”
“行了,坐下说。”赵明坤抬了抬下巴,示意百里行身边的位置。杨忍点头道谢,走过去坐下。
沈诚的目光落在他身上,那双眼睛很深邃,像是一口古井,看不到底。
“你现在是异能者,离开这颗星球,去任何星球都能发展得很好。”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何必在这儿浪费时间?”
杨忍迎上他的目光,没有躲闪。
“这里是根。”他说,声音很稳,像是这些话已经在心里想了很久,“以后无论我走得多远,只要这里还在,我就有根。”
他顿了顿,目光从四位老人脸上一一扫过。
“我是F区出生的人。”他说,“在F区的时候,去其他区会被排挤、被嘲笑、被欺负。那么作为废土星球出去的人,在其他星球肯定也是一样的情况。就算是异能者,估计也少不了被人背后蛐蛐。”
他停了一下,声音放轻了些,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但如果我的出生星球有了主权,能发展起来,这些是不是就会变好?等我的星球足够强大,那些人甚至会畏惧我。”
他想起了记忆里的那个祖国。那个从废墟里爬起来、一点一点变强的国家,强大到让敌人说起它都要小心翼翼。
他没有说出来,但那道光,在他眼底亮着。
听着杨忍话的人皆是一怔。他们好像从来没有从这个方面去想过星球的发展——不是为了资源,不是为了权力,只是为了让那些看不起自己的人,有一天不得不正视你。
“说得简单。”李武抱臂往后一靠,脸上的皱纹里写满了“年轻人不知天高地厚”,“那你知道做起来有多难吗?”
杨忍没有躲开那道目光。他迎上去,语气不卑不亢:“那您知道这个星球曾经发生过什么奇迹吗?”
“什么奇迹?”何春身体微微前倾,饶有兴趣地问。
杨忍的目光从几位老人脸上一一扫过,在百里行身上停了一瞬。“这个故事有些长。”他说。
沈诚转过头,看向百里行。他没有说话,只是看着,那目光里有点别的意思。百里行脸上闪过一丝无奈,随即开口:“沈爷爷,你是不是忘了,我百里家也是从水蓝星出去的。”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着一种少有的认真:“建设水蓝星,我百里家也是愿意出一份力的。”
沈诚愣了一下,随即唏嘘地叹了口气:“啊……你百里家现在在星际也算是排得上号的家族了,倒是让我忘了,百里家是从这里出去的了。”
他摇了摇头,像是在笑自己,又像是在笑什么别的东西。
李武看着杨忍,抬了抬下巴,语气里带着催促:“说说那个故事。”
杨忍没有立刻开口。他垂下眼,像是在把那些东西从记忆深处一点一点捞出来,捞了很久,才抬起头。
“这颗星球曾经非常美丽。”他的声音不高,像是在讲一个很久远的梦,“在这里,有一个国家叫华夏。它拥有上下五千年的历史。从始皇帝一统六国开始,后面还有汉唐盛世。那时候,所有国家都以到华夏进贡为荣。”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窗外的星空上,像是透过那些星星在看更远的东西。
“但繁华是有限的。它的富饶被其他国家觊觎。他们用炮舰轰开了国门,抢走了能抢的一切。华夏人用了整整一百年,才从那场噩梦里爬起来。”他的声音放轻了些,“刚爬起来不久,丧尸病毒就爆发了。”
几位老人安静地听着,没有人插话。
“病毒爆发初期,其他国家的政府都已经停摆了。只有华夏政府还在带领大家努力自救。他们在废墟里建安全区,在尸潮里抢物资,把每一个活下来的人当成种子,小心翼翼地护着。”杨忍的声音有些哑,但没有停,“他们护住了很多人。但那些人最后……大多没能活下来。”
他端起手边的水杯,喝了一口。杯子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放在那里的,温热的,刚好解渴。他放下杯子,继续说下去。
故事很长,他断断续续地讲着,从先秦讲到明清,从殖民讲到独立,从废墟里爬起来的民族怎么又倒在了病毒面前。
他的声音有时轻有时重,像一条河,流过平原,也经过峡谷。
说到那些没能活下来的人时,手边出现了一杯温水。
说到那些在城墙上倒下的人时,手边又出现了一杯。
他记不清自己喝了多少杯,只记得每次口干舌燥的时候,总有一只手不声不响地把杯子放在他够得到的地方。
他没有去看那只手是谁的。他只是讲。讲一个已经没人记得的故事。讲一颗曾经叫水蓝的星球,和它上面一个叫华夏的国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