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权心中已有定计,但作为一国之君,此计不当由他说出,他只能做决断之人,便是计不能成,君王威望折损也在某种限度之內。这是帝王心术,是自我保护,他需要有人把路指出来,再踩上去。
胡综沉吟片刻,出列道:“陛下,曹休性急而贪功。
“今新破鲁山,其志必骄。
“夏口又久攻不下,倘我大吴增兵夏口,再许江陵之利於魏——其见夏口难拔,纵南下江陵有些许风险,亦当思虑一二。
“若再许其以江陵资储,与其併力退走赵云,以曹休之心性,恐难抗拒。
“其军中,桓范、辛毗等人虽谓有智多谋,然曹休地位尊崇,性骄而躁,未必事事听从。”
孙权摇了摇头:“魏主曹叡如今就在襄阳,曹休不敢专断,此事能成与否不在曹休,而在曹叡。”
胡综闻言,面上显然一愣,告了声臣愚钝后悻悻退回班列之中。
侍中是仪此时出班拱手:“以臣愚见,可遣使告魏,倘魏不与吴联手,陛下便將命上大將军与驃骑將军弃江陵急趋夏口,把江陵拱手让於蜀汉。”
孙权听到此处,若有所思,片刻后点头抬手:“是卿继续。”
而殿中眾臣见孙权点头,大多呈现一副恍然大悟之貌,頷首连连,口中私语。
是仪见状,释揖直身:“倘上大將军、驃骑將军弃江陵而向夏口,那么曹休便休想在夏口再得尺寸之地。
“曹叡自登位以来,未有寸功,反失陇右、关中,损曹真、张郃诸大將,覆军十有余万,此番东来,岂能坐视蜀得江陵,而魏一无所得,更为蜀国牵制我大吴?”
孙权深以为然再次点头:“然也,便以此言付魏,曹叡闻之,岂能甘心?既不能甘心,必遣曹休分兵南趋江陵。”
是仪这时候又道:“陛下恕臣斗胆。
“臣——腹有一问。
“陛下是欲魏据江陵,以此分魏之势,以魏为缓衝抵挡蜀汉?
“抑或单以江陵为饵,引曹魏南下,借其势逼退蜀汉,趁三国鼎立江陵,谁也不敢轻举妄动之际,转运粮草甲兵、增兵江陵而固守之?”
孙权听到这里,心下再次一沉,眉头再次紧锁。
这个问题他已想了半个多月,却如何也想不到让自己满意的答案。
根本就不可能有满意的答案。
要是引曹魏南下后,陆逊增兵增粮继续固守江陵,將来还是要面对蜀汉的攻击,而曹魏经此一役,日后不可能再联吴抗蜀了。
所以说,理智而言,二国併力击退刘禪、赵云后,直接把江陵让给曹魏是最好的抉择。
魏国兵力因此分散,夏口、武昌得以保全。
但这——又怎能说不是饮鴆止渴?
曹魏有了江陵一地作为桥头堡,积攒几年国力,训练强兵,日后就能两路东进,夏口、巴丘將面临更大的压力。
假若能与蜀汉联和倒还好,蜀汉据有三峡之险,在江陵上游,必能逼得江陵魏军不敢轻动。
但刘禪今已明言绝不联吴,那么完全有可能坐视曹魏击吴,而自己去取陇右、潼关、
河东诸地。
许久之后,孙权终於下定决心:“待曹魏军至,许其引兵入城与上大將军共守。
“待击退蜀军之后,上大將军便直接退出江陵,让之与魏。”
不论是不是饮鴆止渴,都不能再让自己孤立於魏蜀之外两面受敌,必须使二虎竞食,大吴力颓势逼,继续多线作战,万事皆休。
殿下眾臣闻此默然。
顾雍这时候终於站了出来:“陛下,联魏击蜀之要,在於如何使曹叡、曹休相信,我吴国此番乃是真心与其联手,而非诱其深入,並蜀伏魏。
“且——曹魏拿下江陵之后,可有能力守住?
“万一曹魏遣一偏师至江陵城下,蜀军直接退走,上大將军让江陵於魏,退守巴丘、
夏口,蜀军即刻东进,而曹魏偏师不能守,使江陵为蜀所夺,届时又当如何?”
殿中君臣听顾雍说到这里,面色俱是一沉。
曹魏要是派一偏师而来,蜀军直接退走,陆逊也退走,曹魏凭白得了江陵,而后蜀军又来把江陵夺下,那么吴国又將直面魏蜀二国。
顾雍目视孙权又避开,道:“故臣以为,在击退蜀军之后,大吴当留一偏师,协助曹魏守住江陵一时。
“曹休既得江陵,必遣重兵镇之,则夏口之危解矣,荆南、交州亦可得保,三五年內,夏口、武昌当可无虞。”
孙权思索少顷,看向最远处一直沉默的隱蕃:“廷尉监,你曾在北方,当知魏国人事,以你之见,此策可行否?”
隱蕃心中一凛,连忙躬身出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