旦建元改年的大朝会,便连每年二月祈求丰收的扶犁亲耕之礼都没有参与。
作为天子,这些具有强烈象徵意义与凝聚民心作用的仪式,是不能缺席的,他却连连缺席,如此一来,万一民间瘟疫大发、五穀不登,便是他这天子的责任。
毕竟,不管你这天子在前线打了多少胜仗,对於寻常百姓而言,並无太多实感可言。
反而因你这天子连年北伐东征,不少百姓被多征了一年之赋,不少百姓家中父兄子弟死在了前线。往轻了说,因国家大征,民间甚至连个打铁的铁匠都寻不著了,如此影响了民生的大事、小事不胜枚举。
民间多少有些怨气的。
如今,刘禪这天子趁著回成都处置国债之机,亲自主持五月祠梟,正是向臣民百姓展示国家威仪、祛除不祥、振奋民心士气之机。
时维仲夏,五月初五。
蜀中已瀰漫著湿热气息。
此日被百姓视为『恶月恶日』,阳气极盛,毒气滋生,是一年中需要格外禳灾解厄的日子。
皇宫南门,也即象徵天子阳气的正门之外,道路肃清,设下祭坛,坛场周围,持戈卫士肃立。
核心祭品並非牛羊猪狗等寻常牺牲,而是五只张翼七尺,几与刘禪齐高的梟鸟,也就是后世所谓大型猫头鹰了。
在时人观念中,此鸟食母,乃不孝与悖逆的化身,为大恶之徵。
与五只大梟一同作为祭品的,还有一头黑色公羊与一头杂色猎犬。羊在祭祀中常用,但今日选用黑色,则显其恶之意。
至於犬,则是汉地自古以来便有磔狗之礼,分狗之尸悬於各门,有止风、驱邪之能。
三者同列南门,在相信祭祀的寻常百姓眼中,便意味著世间邪恶、瘟疫、不祥俱集於此,具象为了这些待宰的牺牲。
吉时已至,钟磬声止。
大汉太常缓步登坛,手持祝版,面南而唱:
“赫赫在上,明明在下!
“时维仲夏,阳亢毒癘滋生,百邪並作!
“今以不祥之梟,悖逆之牲,敬献於四方之神!
“惟祈神明鑑此虔心,收其恶气,纳其凶魄!
“令疫病隨此梟鸟远遁!
“令邪祟同此牺牲消亡!
“毋令犯我城郭!
“毋令伤我臣民!
“磔而禳之,以止灾殃!”
百官静立。
祝祷之声迴荡南城。
祝祷声刚落,赵广便率季八尺、高昂等数名龙驤郎应声上前,赵广率先从笼中抓出一只大梟,奋力压之於木砧之上。
“磔!”太常高声宣令。
磔,並非简单的一斩而杀,而是『分尸』。
万眾瞩目之下,龙驤中郎將赵广及季八尺、高昂等龙驤郎齐齐抽出腰间短刀,挥向大梟。
自双翼而始,继而肢解其足,最终裂其躯干。
梟羽纷飞,血肉模糊。
整个过程暴力又血腥。
——为了最彻底的毁灭。
黑羊与杂犬也依次被以同样的方式肢解,场面同样极其惨烈血腥,这种公开的、暴烈的磔刑,目的就是要將象徵恶的载体彻底粉碎,以一种极端的方式,模擬对所谓灾异、邪祟的彻底摧毁。
肢解完毕,赵广及龙驤郎们將梟鸟头颅以絳绳贯穿,最后高高悬於城门门楣正中。
如同將罪犯首级悬於都门。
世间之『恶』,已被正法!
被磔杀的大梟残体被收集起来,置入鼎鑊,熬煮成一大锅『梟羹』。
刘禪今日头戴九旒冠冕,身被九章袞服,革带玉鉤在腰,赤舄絇屨在足,亲自將第一碗热气腾腾的梟羹赐予留府长史蒋琬。
“赐羹!”謁者声音拖得老长。
蒋琬、向宠、张裔、习隆、阎晏、李严…所有文武重臣先后上前,恭敬地自天子手中接过梟羹。
至最后,刘禪手中亦端一碗。
这位立於祭坛的天子,目光扫过四下群臣,朗声纵言:
“昔汉室倾颓,奸雄並起!天下离乱,百姓苦久!今朕与诸卿,共食此恶,誓除国奸,扫清寰宇,还天下以太平!”
“誓除国奸,扫清寰宇!”文武百官齐声应和,隨即仰头,將碗中梟羹一饮而尽。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