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把马驹刷洗乾净,拴在院外木桩上让它自行啃食青草,魏兴才迈步走进自家小院。
烟囱升起炊烟,灶间飘来粟米粥与韭菜香气。
妻子正挺著肚子在灶台前忙碌,背影虽然丰腴,魏兴却心无它念,只有一种安心之感。
“大伯,我去上学了!”
狗伢子魏有根,哦不,魏嗣业从门外路过,信手將手中那本由长安纸编成的《农书》放回韦袋,对著伯父礼貌地打了个招呼。
小学只上一下午的课,上午的时候可以去田里帮閒。
“艾!”魏兴笑著答了句,“你吃饭了没?!”说著便从灶台取来一块粟米饼,又不由分说便塞到了魏嗣业手中。
“大伯,俺吃过了!”
“没事,多吃点!读书费脑子,你可是咱老魏家第一个读书人,將来定是要当官的!”
魏嗣业听到此处竟红了脸,他读书笨得很,常听不懂师长讲课,哪里是当官的料?
本来下意识將伯父给的粟米饼塞到韦袋里头,一摸到里头的书,便赶忙又將饼取了出来,藏到胸口。
片刻后,却又伸手把书从韦袋里取出,一边念著,一边往城东清明门快步行去。
魏兴与妻子对坐喝粥,正想著下午是去校场与其他府兵对练武艺,操练军阵,还是留在家里,保养一下自己那柄宿铁刀与强弓硬弩,院门外却传来一个声音。
“魏大兄在家吗?!”
魏兴转头看去,原是隔壁团的团正赵黑子,此刻正牵匹駑马站在柵栏外探头探脑。
“在呢,进来吧黑子。”魏兴隨口招呼道。
那唤作赵黑子的鹰扬府团正推开魏家木柵门走了进来,他身形比魏兴稍矮,但同样精悍,刀疤脸上带著憨厚的笑。
先是瞟了一眼灶房方向,然后压低声音对魏兴道:“大兄,听说宫里卫率那边,要调一团府兵去轮值?可是真的?”
魏兴点了点头:
“是有这么回事,要抽一团的人去宫內轮值一月。”
皇宫宿卫过去由新募的虎賁军负责,但新年以后,朝廷开始下令,从表现优异的鹰扬、折衝府兵中抽调人手协助戍卫。
须知,鹰扬府兵按理说是民屯的一种,由退役將士组成,並不在朝廷军队编制之中,除刚成为府兵时得些赏赐外,便不再吃皇粮了。
折衝府兵更是从四面八方自己报名而来,朝廷一点赏赐也没有,所有粮食、甲兵、马匹、部曲,全都自给自足,这些东西你没有,就不能成为府兵。
显而易见,比起鹰扬府兵,折衝府兵更不在编制之內。
如今朝廷却是下令,允许鹰扬、折衝府兵参与皇宫宿卫,这对於就在皇城脚下府兵而言,毫无疑问是一种信任与荣耀了。
赵黑子听到此事確凿,脸上立刻露出急切诚恳之色:
“大兄,谁都晓得,你如今乃是天子跟前红人,便在丞相那里也说得上话,这次轮值,不知能不能带上我们这一团弟兄?”
他有些侷促地搓著手:
“在营里整日对练,著实枯燥。
“建年炎武以来,又常听去南边伐吴的府兵每每以少胜多,立下种种大功,弟兄们听得骨头都痒了,又不能有幸去江南打杀,现在,能去皇宫里站岗也是好的。”
魏兴连连点头,没有立刻答应。
赵黑子见他犹豫,更急了,扭头朝灶房方向喊了一嗓子:“嫂子!嫂子!”
魏兴妻子闻声从灶房出来,双手在围裙上擦了擦,有些疑惑地看著赵黑子。
赵黑子却是转身快步衝出院子,跑到自己拴在路边的駑马旁。
从马背上取出两匹蜀锦,又跑了回来,恭敬地远远递向一身粗布衣裙的魏兴妻子。
“嫂子,这是去年陛下赏赐的两匹蜀锦,顏色正好!
“我家婆娘说,所有府兵,唯独魏家嫂子是个知书达理的,最適合穿蜀锦制的衣服。
“又听说你们家是双胞胎,拿去给未来的侄儿侄女做两件衣裳,简直再好不过!”
魏兴妻子看著那两匹质地细密、顏色鲜亮、花纹繁复的蜀锦,有些无措地看著魏兴。
魏兴眉头一皱,直接上前將那两匹蜀锦塞回赵黑子怀里,粗声道:
“黑子,你这是做什么?拿回去!”
“大兄,我……”赵黑子抱著两匹蜀锦,有些无措。
魏兴將他打断,语气放缓了些,却是不容置疑:“俺知道你想去。放心,就算没有这两匹锦,这次轮值也该轮到你们团。都是战场上一起拼杀过来的兄弟,有机会,自然先紧著自家弟兄。”
他顿了顿,看著赵黑子,又道:
“再说了,俺弟魏起半月前才托人从南线捎回来不少財帛,家里不缺这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