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军將士或正与吴军捨命搏杀,或倚著枪桿大盾喘息片刻,又或仍在山坡下向关前平地奔赴,闻声后,廝杀者愈发奋不顾命,休憩奔袭者则下意识回头俯瞰大江。
当劈波斩浪,浩荡而来的楼船、大舰映入眸中,当那艘大汉天子座舰『炎武』號被辨认出来,一种难以言喻的狂喜瞬间形於顏色,久战的疲惫在此刻似乎为之一空。
“是陛下!”
“陛下龙舟至矣!”
“我们的楼船!我们大汉的楼船大舰全都来了!”
“万胜!”
“大汉万胜!”
惊呼声、吶喊声起初零星响起,隨即以燎原之势迅速连成一片。
原本已稍显颓势的汉军阵线,竟是再度雄起向前。
那些几乎要脱力的手臂,仿佛又被注入了新的力量,原本因久战而显得有些涣散的疲惫眼神,重新凝聚起骇人凶光。
一名身先士卒却被长矛刺中肩胛的汉军司马本在踉蹌后退。
余光瞥见与大汉年號同名的龙舟旗舰后,却是不退反进,猛地一把拔出肩头矛杆,看也不看喷涌飆出的鲜血,反手一枪將追来的吴卒刺翻,嘶声大喝:
“不退!”
“陛下在大江上看著你我!”
“隨老子杀,別给陛下丟人!”
另一处,几名汉军刀盾手正被吴军凭藉一道鹿角障碍死死挡住,箭矢自工事后、关墙上不断射来,压製得他们难以抬头。
闻听身后欢呼,一名已身披数创的壮年都伯(百人长)牙关咬碎,以手中宿铁刀背猛击盾面。
刀盾发出砰砰巨响,將身周袍泽注意力吸引过来,其人遂嘶声大吼:
“娘的!拔了这些烂木头!让吴狗瞧瞧什么是汉子!”
吼声中,他竟猛地跃起,不顾身侧嗖嗖飞过的箭矢,合身扑向身前那簇鹿角。
一枚不知何处来的流矢射穿其人小腿,其人闷哼一声,却借著扑倒的势头,用尽全身力气將一段鹿角死死抱住、向外猛拽。
旁边数十袍泽见状,目眥尽裂,发疯般向前狂冲,刀砍手扳,在吴军惊愕的目光中,竟硬生生將一段鹿角拔除,撕开了一个缺口!
“填壕!把吴狗尸体丟进去!”
適才率先前扑的都伯倚在鹿角旁血流如注,奄奄一息,却仍撑著最后的气力,指著身前这道阻碍前进的壕沟,发出最后一道军令。
“把我…把老子也填进去……”
闭上眼时,龙驤郎往家中送去三等功臣匾额,乡里老宿夹道而迎的画面犹在眼前,那是他腰杆挺得最直的一日,也是他父母妻儿这辈子最扬眉吐气的一日。
汉军士卒如狼似虎,开始有意识地利用起战场的一切。
刚刚斩杀的吴人尸体,残肢断臂、甲冑兜鍪…全都一股脑扔进那道因山石难以挖凿,所以並不算太深的壕沟。
吴人本就已经丧胆失魄,此刻被这突如其来的、近乎疯狂的雄起攻势打得愈发骇然无措。
原本支撑他们在关城外抵抗的,乃是以为这些近乎力竭的汉军已是强弩之末。
只需再坚持片刻便能將其击退。
万没想到,这些汉人如何还能爆发出这般骇人的力量?
每一个衝到此地的汉军锐卒这一刻都忘却了疲惫,忘却了伤痛,眼中只剩前方工事与吴人。
孬种是冲不到这里的。
自码头溃退至此的吴军被关前军官压著上前,仓促组成的防线显然不能抵挡汉军衝击。
但非得如此不可。
大战之时,没有精力辨认溃卒中到底有没有混进一队汉军敢死,便不可能打开关门把他们放入关城。
虽然兵败溃逃,虽然丧胆失魄,但至少这些溃卒还能以血肉之躯消耗汉军的气力与他们手中的刀兵、身上的甲冑。
关墙之上。
箭雨依旧,其势渐衰。
下方汉军势头却不是减,以一种肉眼可见的进度向前啃咬、撕扯,步步缓进,步步为营。
那杆插在阵中的『傅』字牙纛,已被吴人箭矢贯穿数个破洞,却仍隨著傅僉,隨著人潮,向著铁索关关墙壁垒一寸寸挪近。
潘濬望著那『傅』字將纛,手脚冰凉酥软,几要靠双手死撑墙垛才能站稳,而大脑再次陷入一片空白。
眼前的喊杀、嚎叫,远方奔腾的江水、汉军的舰队…所有的一切都变得模糊而不真切。
纷乱的念头,如破碎的浮光掠影,在他混乱的脑海中飞速闪回:
荆州…
江陵…
与他素来不睦的关羽…
刘备殷切託付的目光…
孙权江陵榻下相迎…他將荆州一州防务悉数相告。
夷陵一战身死的傅肜、冯习、张南、程畿、马良、沙摩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