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此间持节督军之人,终究是潘濬这个前將军,而不是他这大吴镇西。
最终,孙韶还是挤出一个好字,旋即转身对堂外厉喝:
“来人,取笔墨绢帛!
“请潘都督亲自执笔,为陛下撰写战报!”
他將『亲自执笔』四字咬得极重,说完不再看潘濬一眼,大步流星地走出官寺正堂。
潘濬看著孙韶离去的背影,疲惫与颓丧一时涌上心头。
他与孙韶,一个荆州士族冠首,一个江东宗室驍將,本就存有隔阂。
经此大败与衝突,嫌隙更深,日后在这巫县危城之中,是否还能同心协力,共抗强敌?
他摇摇脑袋。
缓行至案后沉重坐下。
亲兵小心翼翼呈上笔墨绢帛。
潘濬提起笔,手却抑制不住地微微颤抖。
墨点滴落在洁白的绢帛上,晕开一团污跡。
这团污跡,一如眼下巫县局势,晦暗而不祥。
一时间,他不知该如何下笔,向那位远在武昌的陛下,稟告这耻辱的惨败?
巫县、秭归、夷陵三城。
巫县是第一城,由他潘濬控扼。
秭归是第二城,周魴西进戍守。
最后一城,便是重镇西陵,也就是蜀之夷陵了。
大吴內部,就到底由朱然还是他戍守巫县,有过不小的爭议。
但最后,天子还是把他放在了巫县这座边防重镇。
为何?
因为巫县军权最重。
因为巫县最容易立下军功。
因为天子在有意打压朱氏。
朱然、朱桓、朱绩,这些人兵权太重了。
天子有意扶植荆州士人,有意让他及荆州士眾成长起来,与江东的顾陆朱张相抗衡。
所以他才得天子之命持节督军。
共率大眾三万有余,戍边巫县。
然而现在,巫县以西所有关卡数日尽失。
如此速度,简直比当年刘备进军夷陵的时候还要快得多。
他所统三万余眾,国家近乎五分之一的兵力,至此已经损失了一万三四千人。
势如破竹。
势如破竹。
什么是势如破竹?
一旦巫县告破,秭归周魴所统不过六千余人,如何是蜀军对手?一旦秭归也告破,蜀军兵临夷…西陵城下之日,便是汉吴决战之时。
因为…一旦连西陵都输了,大吴就没有兵力可以固守西境了,只能將可用之兵全部收缩到江陵死守。
至於荆州其他郡县,则根本无暇顾及了,蜀人便可遣小股部队在荆州四处寇掠,肆虐为害。
这就是势如破竹。
…
灩澦关前。
晨雾尚未完全散尽。
汉军水寨中,桅杆如林。
但大多战船都安静地停泊著。
自那日两艘斗舰触锥沉没后,大都督陈到便严令水师不得妄动,巨大的楼船旗舰“炎武”號,亦锚定在远离江心险礁的安全水域。
关兴立於『伏波』舰首,眉头紧锁,望著奔流激盪的滔滔江水。
几名水性极佳的虎賁亲军刚刚浮出水面,抹去脸上的水渍,朝著船上摇头。
“將军,还是不成!那铁锥底部嵌入巨石,夯得极牢,单靠人力在水下不能撼动!”
开口的虎賁嘴唇冻得有些发紫。
关兴沉默地点点头,挥手让他们上船取暖。
这几日,他已派了不下十拨人下水尝试,或撬或砸,甚至试图用绳索套住后,由数条小船合力拖拽,皆收效甚微。
那江底暗流湍急。
人在水下难以著力。
吴人设置的这些沉江铁锥,似乎真是一道棘手的难题。
他移目朝江岸望去。
却见吴军俘虏正卖力做事。
少许有心之人不时朝江中张望。
关兴不动声色,继续命人沉江。
水路虽然暂阻。
陆路进军却並未停歇。
汉军步卒在经过短暂休整后,便在吴军降將的指引下,沿著吴军开闢的山道,稳步向东推进。
这条蜿蜒於大巴山中的道路,本是吴人为了连通灩澦、深涧等关而费大力气开凿的,如今成了汉军进兵的坦途。
自灩澦至巫县前的几座关卡,也成了汉军屯驻、中转之所。
前部督傅僉每到一关,便亲自巡视,而后亲画布防图,安排心腹偏裨率部戍守。
关隘虽空,但吴军遗下的粮草輜重却颇为可观。
成堆的粮袋、一捆捆的箭矢、甚至还有不少完好的甲冑兵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