昔先帝拔延为督汉中镇远將军,领汉中太守,一军尽惊。
今天子拔延为驃骑將军,赐爵南郑侯,一殿文武尽惊,接下来三军尽惊也是必然之事。
昔魏延答先帝对:“若曹操举天下而来,请为大王拒之;偏將十万之眾至,请为大王吞之。”
先帝称善,眾咸壮其言。
今魏延答天子对,天子亦称善。
但『眾咸壮其言』却未必尽然。
比如费禕,就咂摸出了点別的味道。
按理说,魏延之功,拔个镇北大將军,左大將军,甚至卫將军,都勉强称得上是“论功行赏”。
但天子却不“论功行赏”,而是破格將魏延拔为比赵老將军大汉车骑还高一级的大汉驃骑。
何也?
毫无疑问,让魏延受之有愧嘛!
魏延勇猛过人,跋扈矜高,若是论功行赏,多半会认为天子所赐封赏乃是他本就应得。
可今日大赏功臣,天子却故意將封赏魏延的旨意留待最后,非但破格提拔其为大汉驃骑,还赐汉中郡治南郑为其爵邑。
魏延能不受之有愧?
魏延能不表態效死?
昔日韩信拜將,太祖高帝亦设坛具礼,聚眾而拜,先帝拔魏延为汉中督,天子拔魏延为大汉驃骑,岂非异曲同工的御人之术?
先帝与天子,皆以高帝拜韩信为將之殊礼待你魏延。
若如此殊遇犹不足饜你魏延之欲,都不能使你魏延为天子纳忠效死。
那么天子今日能破格提拔赏赐,他日也能顺天下之望,將所赐位爵一一褫夺。
魏延从董允手中接过圣旨,虽是大汉驃骑,比赵云车骑位高一等,却还是回到自己原来的位次站好。
心潮澎湃是必然的。
受之有愧,临深履薄也是必然的。
其人挺槊陷阵、千军辟易之际,那一声“敢为陛下吞之”的豪言壮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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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是见先帝汉中王纛、天子龙纛,竟復於氐定关中之役与当今天子金吾纛三纛並立,临阵討逆。
於是思及先帝拔擢之恩,忆及隨先帝征战旧事,一时情激如潮,
二则终是认定了这位敢於移纛入阵、挥剑討逆的大汉天子,確堪为他魏延效死之主。
但那种激昂慷慨的情绪来得快去得也快。
天子於他尚无恩可言,他自己再怎么认可天子,再怎么愿意为天子效死,若天子继续压制他,仍旧不让他有所施为,那么只会让他觉得自己真心错负。
天子今日没有“论功行赏”,而是破格提拔。
既让他在满朝文武面前出尽了风头。
又让他感念起先帝昔日破格拔他为汉中督的殊遇厚恩。
还让他真真切切生出了“明主再遇,壮志当酬”之感。
先帝的殊遇厚恩未报,当今天子又以殊遇厚恩待之,教他魏延如何不心中生愧,又如何不临渊履薄?
待魏延回过神来,侍中董允已將一番繁文縟节的套话讲完,最后宣布烹羊宰牛,大饗三军。
长安城未央殿中,对於兴灭继绝的季世之汉而言,意义最为非凡的第一次朝会就此结束。
然而就在此时,身为外朝百官之首,刚刚受五命之赐的大汉丞相、武功县公,奉圣旨出身俯首:
“陛下,夫受九锡,广开土宇,周公其人也。
“汉之异姓八王者,与高祖俱起布衣,创定王业,其功至大,臣何可比之?
“臣以弱才,受命秉旄鉞北征,统王师討逆,自以匡朝寧国,克復王土为任。
“当秉忠贞之诚,守退让之实,不当受陛下五命公爵之赐!
“此是其一。
“先帝临崩谓臣曰:『马謖言过其实,不可大用,君其察之!』
“臣不从先帝之言,识人不明,违眾议拔謖,以致有街亭之败!
“若无陛下龙驾亲征,举偏师挽狂澜於既倒,则马謖街亭之失,几丧大汉北伐大业矣!
“故,街亭之败不可不究,马謖之罪不可不惩!
“而马謖其罪,非是败军之过,更乃临阵脱逃之大恶!
“依法,將帅弃军而遁者腰斩。
“部曲相隨者皆诛!
“今謖违军令而败师,弃部眾而潜逃,若不明正典刑,何以肃军纪而谢天下?
“然马謖之罪过,非马謖一人之罪过,亦乃臣临事而乱,授任无方,不能训章明法,使其有街亭违命之闕。
“君子受赐以德,臣德行有亏,於国有罪,实不敢当陛下五命之赐,公爵之赏,固辞之而不敢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