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等其人再次发言,刘禪心中便已忽的一明:“伯端,是你家叔父请罪来了?”
马秉一惊,登时俯身低头:
“陛下……是。”
刘禪负手而立,面无表情。
本想说些什么,可当著马良之子的面,却又不好说些什么诛心之语,只示意他带人上来。
两刻钟后,一辆槛车出现在刘禪视线里。
一个四十岁左右的中年男人蓬头垢面,披枷戴锁跪在车上。
“是谁押他来的?”刘禪问。
“稟陛下,是步兵校尉,户曹掾。”赵广答道。
步兵校尉,相府户曹掾,也就是向朗了。
刘禪缓缓点头。
原来的歷史线,这位中领军向宠的叔父包庇马謖逃亡,知情不报,最后被大怒的丞相去职免任,数年后才重新回朝任职。
如今其人將马謖以槛车押至前线请罪,也不知是马謖自己的主意,还是他给马謖出的主意。
毕竟嘛,从来只有前线押犯人回后方,哪听过从后方押犯人到前线?
显然是见前线大胜,马謖之过並未造成不可挽回的后果,想看看能不能为马謖求一线生机了。
但……是不是来得太晚了?
缓缓走至槛车前,刘禪一言不发,神色复杂地打量起了这个大汉罪臣。
本该来请罪的马謖,怔怔地看著天子许久,最后才忽然反应过来自己是来请罪的:“罪臣…罪臣马謖拜见陛下…罪臣枷锁在身,不能全礼,伏乞陛下恕罪!”
本就是在槛车里跪著,也就无所谓什么礼节了,只是言未罢其人就已涕泗横流,颇为不堪。
刘禪仍旧不言不语。
实在是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又想问他,他有胆子违背丞相节度,有胆子临阵弃军而逃,何以没胆子一死以谢天下?
“朕向来听说,丞相视你犹子,你视丞相犹父。
“何以你要违背丞相节度?又何以你要弃军而走?你可对得起丞相对你的信重?”
泣不成声的马謖羞惭扭过头去,一下不敢再看天子。
刘禪也不再看马謖,反而背过身去,望向长安的方向,片刻后冷冷开口:
“按理说,胜败乃兵家常事,未闻有谁因兵败而遭斩被诛的,就连于禁回到偽魏,也不过是惭恚发病而死罢了。
“而大败之时弃军而走,也不是什么必须严正典刑,以儆效尤的必死之罪,毕竟关键时刻,保全有用之身再图后算,確也是无奈之举。”
马謖听到此处终於止泣吞声,扭头看向天子。
却不知是天子御驾亲征、连战连胜给他带来的心理作用还是什么,只觉天子的背影比记忆中更加宽阔、挺拔、伟岸了。
而天子口中之语,听起来似乎是说他这败军之將可以活命,可他却没有生出丝毫侥倖之心,而是身形再次一颓,脸上悔恨之色更甚,眼泪再度流了下来,却是无声。
天子冷冷的声音再次传来:
“可你,先违丞相节度,而后败军,再然后弃军而走,弃军而走也就罢了,竟不重新在后方收拢部队,也不直接去丞相面前请罪,反而是逃亡藏匿两月有余。
“你与丞相相处多年,要论对丞相的了解,朕恐怕不如你远甚。
“你以为,处事至公的丞相最后会怎么处置你?”
“唯有一死。”马謖虚弱直言。
说实话,若非被必死的恐惧冲昏了头脑,他未必会做出一连串让自己彻底罪无可恕的蠢事来。
“所以,你来朕跟前请罪,是觉得朕或许能活你一命,是吗?”刘禪问道。
“罪臣不敢!”马謖大声答。
“若饶罪臣一命,奈国法军法何?
“奈那些因罪臣而死的大汉將士何?!
“罪臣……罪臣自知必死,自知一死犹不能谢天下!
“至今不敢自裁而死,乃是…乃是忧心李严那群东州之人,会因罪臣之过,弹劾针对丞相!
“唯有丞相亲自將罪臣明正典刑,才能使丞相威望不墮,使国法军法运行有秩。
“罪臣…有死而已!万不敢於陛下面前乞活!”
闻听此言,面东而望的刘禪轻嘆一气。
也不知这马謖是想以退为进,还是真的自知必死。
但他说的確有些道理。
如果他真的自尽而死,那么丞相『违眾拔謖』导致街亭有失的过错就完全定性了,连『挥泪斩马謖』以示大公无私的机会都没有。
朝中李严为首的东州派与部分益州派,一定会以此弹劾丞相,虽说不能起到什么作用,但肯定会有损丞相威望。
可话又说回来,如今陇右半壁已定,大汉又拿下半壁关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