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约五分钟之后,马哈茂德开口,声音很低,像是在自言自语:
“我在军队里见过最先进的装备,见过英国人留下来的武器,见过美国人援助的车辆。”他顿了一下,“但我从来没有见过这种东西。”
“我知道,”奥马尔说。
“这不是这个时代的东西。”
“按你的理解,不是。”
“那它是?”
马哈茂德问这个问题的时候,声音已经很平了,不是那种刚下到洼地时的震动,是一个人把最初的衝击消化掉之后,开始认真想问题时的那种平。
奥马尔想了一下,“比现在更远的地方来的。我没有办法完整解释它,就像你没有办法向一个从来没有见过飞机的人解释飞机是什么一样。但我能让你看到它能做什么。”
马哈茂德把头转过来,看著他,然后做了一个让奥马尔愣了一下的动作——他抬手,用力捏了一下自己的手腕,像是在確认自己醒著。
“你知道我刚才走下来看那个东西的时候,脑子里在想什么吗?”马哈茂德说。
“什么?”
“我在想,如果这是真的,那我这辈子对这个世界的所有判断,都需要重新来过。”他看著奥马尔,“我以为我已经见过这个世界能有的东西了,我以为我知道可能和不可能之间的边界在哪里。”他低下头,“我错了。”
奥马尔没有说话。
“你说你知道利比亚的未来,”马哈茂德继续说,“我第一次听到这句话,以为是大话。现在我不这么认为了。”他抬头,“你怎么知道的?”
“我来自一个地方,”奥马尔说,“那个地方,知道这里会发生什么。”
“另一个地方,”马哈茂德重复了这四个字,在嘴里转了一圈,“你是说,另一个时代。”
不是问句,是陈述。
奥马尔看了他一眼,没有回应。
马哈茂德沉默了很久,久到洼地的影子移动了一截,久到远处的沙丘变换了一次顏色。
然后他说:“那你知道,如果我们什么都不做,利比亚会怎样?”
“我知道,”奥马尔说。
“可以说给我听听吗?”
奥马尔把他知道的说了——不是全部,是足够的部分:石油被外国公司拿走大半,王朝在腐败里慢慢烂掉,年轻人找不到出路,国家继续被切成三块,机会在一次又一次外部干预里慢慢消耗殆尽。他说的都是真实的,是另一条时间线里真实发生过的事,他说的时候语气平静,像是在描述一件已经结束了的歷史,没有煽情,没有悲愴。
但马哈茂德的脸在这段话里一点一点地沉下去,他的眼里开始出现晶莹的泪花,但是泪水没有掉下来。
他是一个在军队里见过真实的人是怎么死的人,他知道那些抽象的“国家的命运“落到具体的人身上是什么感受,他知道“找不到出路的年轻人“意味著什么,他知道“外部干预“意味著什么。
奥马尔说完,马哈茂德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所以你来拯救我们的国家。”
“所以我来了,”奥马尔说,“来把这件事做不一样。”
“你有把握吗?”
“有,”奥马尔说,“但不是因为我一个人有把握,是因为我们做的方向是对的,时间够用,力量够用。”他看著马哈茂德,“我需要你,不是因为你是一个有用的工具,是因为这件事里军队的部分,你比我懂,你在那张网上的每一根线,我一个人织不了。”
马哈茂德把视线从奥马尔身上移开,重新看向那栋建筑,看了很久。
“你提到1969年,”他说,“中间还有七年。”
“七年,”奥马尔说。
“七年里,我能见到更多这个……你的这个东西里的东西吗?”
“会越来越多,”奥马尔说,“隨著资源积累,隨著时机成熟,你会看到你现在想像不到的东西。”
马哈茂德点了点头,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沙,走到建筑正面,仰头看著旗杆顶端的那颗红星。
“战爭工厂,”奥马尔说,“到时候能造坦克,造装甲车,造这个时代的利比亚军队梦也梦不到的东西。”
马哈茂德没有说话,继续看著那颗红星。那颗星在下午偏西的阳光里静静立著,像一个来自另一个维度的標记,嵌在1962年的费赞沙漠里,有一种让人说不出来的荒诞感,也有一种让人说不出来的確定感。
然后他转过身,面对奥马尔,用那种极度郑重的眼神看了他一会儿。
“哈利姆,班加西守备营。优素福,的黎波里装甲团。还有三个人,在班加西,在苏尔特,在的黎波里。”他一字一字地说,“这五个人,跟了我多年,我拿命担保他们。”
然后——
“我跟你干。”